千禧年,掩盖在飞速发展的经济繁荣背后的,是底层民众的惊惶无措。不是所有人都能骑上时代的浪头,每一场巨浪打过来,都有无数的人被击垮,成为洪水席卷过后的灾民。
国企迎来了倒闭潮,下岗让人不知所措,城市对外来人口抱有敌意。心在梦在饭碗不再,人们的心头挤压着澎湃的怨气。阿q挨打了,转身去欺负更加孱弱的小尼姑。他们不敢惹硬茬,可嘴上编排个死了的女人还不是舌头打个转儿的事情。
呵!局长夫人。
呵!死的时候光着身子(睡衣已经被他们的意识自动剥掉了)。
呵!贪官污吏,不得好死,活该!
男孩的拳头能够打跑当着她面胡说八道的男生,却不能阻挡流言蜚语的传播。人们用舌头作刀,唾沫为箭,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戳出千疮百孔。
她走近的时候,还可以从大人们脸上看到没来得及或者懒得收敛的眉飞色舞,伴随着别有用心的尖利嗓音:“哎哟哟,这么小就没了娘,可怎么办哦!你爸爸打算什么时候给你找个新妈妈啊!是不是要生小弟弟啦!”
似乎将十五岁的她,臆想为五岁的孩童,更能体现出他们作为成年人的能力优势。
渐渐的,关于她命硬命不好的流言尘嚣日上。那些一听都让人怀疑传播者智商的传言被津津乐道着。她母亲是被她克死的。就连她同桌下楼梯踩空了摔断了腿,都被传成是她克的。那个女孩子的父母找到了学校,坚持给女儿换了座位。
全年级排名第一的她,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跟她坐在一起。班主任只能安排她一个人坐在讲台下面。
他们未必相信传言。只是玄学这东西,可信可不信,信了总归对他们没什么损失,还更保险不是?
很多年以后,她在异国的医院偶遇了当年的高中同学。同学愤愤不平地告诉她,当初是那个教育局领导的儿子怀恨在心,故意编排了流言中伤她,其实自己是不信的。
她笑了笑,按规章办事,没赋予这位主动认上门的熟人插队的权利。
她恨死了新市,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那个护城河全是臭水垃圾的地方。
赵建国忍不住反驳:“你想太多了,你爸爸很为你骄傲的。有一次我们破了个案子后一起喝酒,他就说他这辈子估计差不多到头了,就指望着你能够青出于蓝光宗耀祖。”
沈青脸上的笑容不变:“是吗?真不好意思,女儿是人家的。他应该找个人生儿子替他光宗耀祖。”
“你爸在你妈走了以后,没再找过对象!”赵建国语气严厉,“你对你父亲存有很大的偏见!”
沈青半步不退:“那他就是在我妈走之前找的咯?我真好奇,那到底得是什么样的天仙,居然连我妈都要退避三舍!”
赵建国蓦然沉下了脸:“你找到她的话,打算做什么?”
沈青像看笑话一样看着警察,语气不掩饰轻蔑:“我找垃圾做什么?垃圾堆我躲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凑上去脏了我自己?”
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雷震东拎着一大袋子的饮料、披萨跟切好了的香瓜站在门口,冲赵建国笑:“赵处长,您怎么来了?这是有什么公干吗?”
沈青抢在了赵建国前面开口:“icu报警了,怀疑投毒。”
雷震东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两人中间,放下了吃的,打电话招呼隔壁实验室的人:“过来拿吃的吧,这么热的天。”
等挂了电话,他的身子已经完全挡住了沈青,笑嘻嘻地跟听八卦一样:“投毒?谁给谁投毒啊?”
“不知道。”沈青没敢下定论,只简单讲了一下那个病人的情况,“现在考虑百草枯中毒可能性最大。一会儿我问下检测报告回来没有。”
雷震东喜形于色:“该!老婆大着肚子就在外头搞三搞四的,活该折腾死他!”他可是见识过百草枯中毒的患者,眼睁睁感受着自己死,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沈青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合着没怀孕的,那就没关系了?”
雷震东赶紧表明立场:“那不能的,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都该天打雷劈!”
隔壁实验室的小师妹过来领救济,闻声笑得厉害:“对,要有这样的觉悟,雷总。要知道医生最擅长用刀,连捅你几十刀,刀刀避开要害,最后定性为轻伤。”
雷震东半点儿脸面都不要,恶心吧唧的:“哪儿舍得累着了你们沈主任的手,我绝对挥刀自裁。”
沈青翻翻白眼,摆出标准的假笑:“噢,那辛苦你咯,雷总。我要求一定刀刀见血。”
小师妹赶紧拎起袋子一溜烟跑了,嘴里喊着:“关爱动物人人有责,不许虐狗!”
赵建国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完全被这对夫妻屏蔽在外头。
他想,也许他搞错了,这个沈青跟那位沈青不是相似的人,她也不再是当年的小林雪。或者准确点儿讲,他从来不曾真正认识那个叫林雪的小姑娘。
她也许真的走在黑暗中,可是他们每个人都对她打开了一扇门,点亮了一盏灯。她随时可以走进去避寒取暖,甚至一起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她却视而不见,宁可在暗夜中踽踽独行。
不,身旁还陪着个什么都顺着她的男孩。
赵建国的目光落在了雷震东脸上。三十多岁的男人微微弯着腰,正笑嘻嘻地听妻子埋怨:“领子也不拾掇好了再出门。”
她的指尖翻着他的领口。
赵建国收回了视线,其实她从未改变。总有人愿意为她冲锋陷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