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儿。”

“陛下?“

雁妃应了声。

“你想家了吗?”

皇帝侧头望去,窗棂打开,明月高悬。

“家?”

雁妃愣了下,一时没想到陛下所说的家具体指的是哪。

是南边李家老宅,还是当年的那座宁王府,又或是……这座皇宫?

她嫁进李家太长时间了,在她的概念里,李家就是她的家。

“你的家,神山。”

皇帝缓缓倒酒入喉,眼神难得的有些恍惚,他仿佛再次回到了年轻时,回到了那座雪山脚下。

雁妃一时无言,良久,只是轻轻颔首。

数十年没回去了,她险些忘了故人的音容笑貌,忘了故乡的草木花石。

不知为何,两人今夜都有些淡淡的怅然。

皇帝的头发更白了,不止两鬓。

他眉宇间的皱纹更深了,硬朗的眼角快要成了沟壑。

“那你想,回家看看吗?”

皇帝再次开口道。

雁妃似乎猜到了什么,忽然惊讶地扭过头,看向丈夫。

不知怎的,雁妃眼角竟然滑落了一行清泪。

“朕老了。”

皇帝望着月亮,闭上了眼睛,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闻言,月满宫内的宫人们纷纷跪倒在地,把头贴在地板上,瑟瑟发抖,被孙公公驱赶了出去,

雁妃怔怔看着皇帝,她懂他,在夏姐姐去后,她自认为是这世间最懂他的人。

年轻时的旧伤,长年的星夜批阅奏折,国家大事的纷扰,亡妻的仇恨,一统天下的夙愿,都扛在他的肩头。

他是皇帝,但他也是人。

他才是这座天下扛起一切的人。

武平三年就要到了,距离那最后的终局,又近了一步。

他的时间,已经进入到了倒计时。

“陛下,想让妾身陪您到处看看?”

雁妃拭去了脸庞的泪水,微笑着道。

皇帝也笑了笑,皱纹也跟着动了。

“走一走吧,看看朕随父皇打下来的万里江山。

再不走,以后就没机会了。”

“先去哪?”

雁妃为陛下斟满了酒杯。

皇帝没有犹豫:

“去蜀地,再转一转老二打下来的月轮,然后北上江南,再去燕州夏家看一看,再接着北上,去看看祁王和大山。”

“这一来一回,可是要用上不少时间。”

雁妃抬起酒杯,与陛下轻轻一碰。

“太子监国,朝堂离了朕,照样能转。

一年?恐怕不够,最多两年,我们就回来了。”

皇帝的眼神中竟多了几分轻松,他被自己关在这宫墙中太久了,近五年中,他去的最远的地方,还是东海之畔。

他把目光从月亮上收了回来,扭过头,却见雁妃正低着头,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不让自己哭出声。

“怎么了?”

皇帝轻声问道。

雁妃抬起头,眼眶红润,嘶哑道:

“不去辽东,不去见祁王,好不好?”

皇帝摇摇头,伸手擦拭去雁妃的泪水:

“放心,时间未到,这次我们会一起回来。”

“当真?”

雁妃泪眼朦胧道。

皇帝的神情再度变得坚毅,缓缓道:

“事情还没安排好,朕是不会走的。”

雁妃点了点头,眼神中的悲切却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

“你不是想教训老二吗,这次你亲自过去,就拿着这根鸡毛掸子,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他,朕也会帮你,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皇帝指着鸡毛掸子,轻声哄道。

雁妃想笑,但现在她实在笑不出来。

“莫要再哭了,人生一世,自有别时。

朕离去时,将完成此生的丰功伟绩,将永远活在史书之上,后世人将以朕为范,学着怎么做一个皇帝。

文治武功,治国治家,前朝后代,有谁能比的了朕?

你也莫要怪朕不再多陪你,朕已经多陪了你十多年,再陪下去,你姐姐就要生气了。”

皇帝轻抚着雁妃的头发,缓缓道。

……

太子再一次站在了太元殿中。

监国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一次,他很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