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挺能沉得住气吗。”裴姝冷笑一声,愣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皇都百姓为证,天子给我的承诺是彻查胡氏私联漠北。”她边说,边一把推开了傅玄秋。

长剑上都是他的鲜血,殷红得吓人。她顺手在墙上擦拭了鲜血,面无表情直到长剑恢复最初的干净冷色。

他看着她的眼神深幽落寞,她却只顾张望城下再不看身边人一眼。

正当所有人都送了一口气的时候,一声惊呼声让场面重新归于混乱。站在陛下旁边持刀的锦衣军松手掷刀于地上,一脸惊恐,刀尖上一抹鲜血:“陛下,不是我,是谁推了我,是谁”

无尽的长夜里,胡氏连惊叫都没有发出,睁大眼,胸膛处一个血窟窿往外涓涓不断流血,慢慢倒下。死人当然不会再说话了,遗留下的只有那封坐实了是她笔记的书信,和从此什么也不值得的韩书翊。

在刑场所有人都乱作一团的时候,裴姝依然能无比清晰的看见粉衣的沈落云与人群背道而驰格外明显,默默往后退走到外围。

终于坐不住了,掌控不了局面了,所以这么迫不及待出手了吗。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以至于她忘记了自己在城墙上,还以为自己站在离他们很近的平地上,所以不顾一切想走过去,结果一脚踩在城楼边上踏空,被身后人伸手拽住了衣袖。

脚下悬着灯火摇曳,抬头对视上的是傅玄秋的目光:“上来。”

她本无意跳下城墙,反倒此刻心里跟明镜一样很清楚,不管走到什么地步,什么时候,她都是斗不过傅玄秋的,如果可以重来,她也不要那一次重生了,就让她死在安庆十三年的早春,死在傅玄秋脚边,竟然是最安心的结局。

或许上天都想让她失足摔死。

“放手吧。”她其实挺惊讶,方才自己都撑不住的傅玄秋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来抓着自己,而且第一次看他笑意全无的皱着眉头命令她上来。

“你上来,你不是一直想跟我联手吗,你先上来,你要干什么,我都帮你。”他不顾伤口,攥紧了她的衣袖,头一次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哀求。

原来他也会求人,他这样杀人不眨眼的人,看见别人的死亡也会害怕吗。

时至今日,裴姝只觉得好笑,看着他自己的伤口还在吓人得不断渗出鲜血,她嘲讽地回应:“傅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小命吧,我可不要死了以后还传出去说是跟你双双殉情的。”

“裴姝,你赶紧给我上来。”傅玄秋充耳不闻她的调侃,想用力拉她一把,奈何自己也负了伤,力不从心,即使是这样,他依然用尽了自己很大的力气,裴姝当然无法感同身受他伤口撕裂的疼痛,也不在意。

她本就是演的爱他,假心假意的爱很容易露出破绽,不是吗。

“你说得对,就是一个梦,如果梦里执掌江山的是韩知景,那我今生就为韩知景而活,如果是你,那我就千方百计来爱你。裴音音有真情,可我裴姝没有真心,只有嗜权如命的心。”她用最轻描淡写的话说出她最真实的心,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懂,趁着他那一瞬间愣神的功夫,奋力一挥衣袖,半截衣袖猛然断裂。

她坠如轻蝶,满耳呼啸长风。那一刻她只是在想,怎么会跟前世死的结局一模一样,难道重来一百次都是重蹈覆辙吗。不过不同的是,那次傅玄秋想让她死,这次他求她不死。

傅玄秋手里握着半截黑纱衣袖,俯瞰城中万千人群,少有的露出茫然。

夜风吹过,把他指缝间的黑纱轻轻吹走,在夜色中飞扬。连她的衣纱都跟她一样决绝的性子,不留就是不留,一秒钟都不愿在他手里多停留。

那飞扬到不知何处的黑纱,让他想起小时候和裴音音一起放的纸鸢,是东坊做的黑色的燕子,在万里无云的晴空里飞,一根细细的线就牵着它走。所以那时不管纸鸢飞到哪里,或者隐入云霄,他们都不会担心。毕竟只要线没有断,纸鸢就一定会回来。

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里也有一根线,牵着他们小时候一起走过的春天。

“算了,死了也好。”他背过身,靠着墙慢慢滑落在地,自言自语。没有人看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为什么要红了眼眶。

他以为是那日春夜的风格外寒冷,他以为错的是春风,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