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姝奇怪她之前说得话难道说错了吗,她跟傅玄秋现在本就云泥之别啊,认真地看着他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皇命哪还有收回的时候。希望陛下信守承诺,裴姝好早点去备马。反正我也知道陛下看见我也心烦,还不如把我逐出中原。”

傅玄秋被她气笑了,狐狸眼里阴沉得可怕:“朕说什么了,谁听到了吗。”

裴姝四望周围确实无人,连个扫地宫女都没有,倒是方便了他赖账,在他这里不占什么上风,有些恼羞成怒,又不能直接向以前一样对骂,心里实在憋得慌。傅玄秋玩味地盯了她的神情许久,有心想看她笑话。

“想不到陛下如今什么都已经如愿了,而我输成这样了,陛下就连最后的一点情面都不肯给我。与我一个弱女子作对,当真能让陛下感到满足吗?”裴姝见他仍然是不肯放了自己,冷笑一声。

“裴姝,后悔吗。我早有谋反之心,势在必得。如果当初你能不那么着急杀我,也许今日你我便是帝后情深,又何必如此对峙。”

闻此言,她惊愕抬头,没想到他从前心里便谋划好了之后的一切安排:“确实没想到。不过再说什么过往,已经没用了,陛下既然不愿放我跟尹长伶走,那我依然去醉花楼好了。深宫与市井,以后没有什么好牵连的,陛下也不用再看到我了,就此别过吧。”

她想,幸好那日她要杀他,不然就算按照傅玄秋说得那样,留在她身边,她也不会知道自己那么惦记他。

“裴姝。”傅玄秋这次没有再拦她,而是对着她的背影挑眉问道,“我从前,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裴姝很奇怪他问这个干什么,还是认真想了想,如实回答:“陛下是我的竹马。”

他们相斗了很多年,也走到过彼此心动,只是那时她没有醒悟。在那么多复杂的关系里,如果真的还要她选择一个关系形容,那她就回到最初的那段时光吧。两个孩童,什么也不懂,不懂朝野,不懂大人的恩恩怨怨,只是每日相见玩闹,以为人可以不用长大,以为他们真的会永远在一起。

谁能永远年少,谁能永远做个孩童呢。

裴姝讥讽一笑,没有回头看身后人什么表情,大步走进炽热的光线里,像是走出了所有曾经。

她以前看折子戏,也看那些世人杜撰出来的宫廷朝野故事,奇怪明明应该在一起的人为什么要渐行渐远。只是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根本跨越不过去,看戏人亦是戏中人。

傅玄秋这样多疑的人,怎么会相信她因为他的死而醒悟自己是挂念他的呢。算了,不想说了。他现在应该很恨她吧。

只是如果重来一次,不是重来这一世,而是重来到他站在柳树下说着朝暮共白头的那一刻,她一定会毫不犹豫走向他。

彼时春日明媚,与良人行于柳下,满头杨花共白首。

想着想着,走到了宫墙外。看到还等在宫门外,坐在马上的尹长伶,裴姝真的感觉自己要疯了。

“小殿下,你再不走,城门可就关了啊。”裴姝忍不住冲到那马旁边对着她喊。

“阿姝,你”

“我真的不能跟你走。”裴姝克制住了情绪,心平气和劝他。

“我想送你最后一次。”尹长伶勒马看向她,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我送你去醉花楼。”

裴姝知道他是好意,也不忍心拒绝,犹豫了一下,灿烂笑道:“好啊,我给你指路。”

说着,她便伸出自己的手,在触碰到尹长伶的那一瞬间,身后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响起:“不必劳烦小殿下了,朕的犯人,朕自会派人送她。”

怎么还一路跟踪她到宫门外了。裴姝讪讪收回手,看向身后人依然像当年那个纨绔太傅一样,倚靠在宫门上半抬下颚看着他们在这里依依惜别。

等尹长伶的马消失在长街尽头,他还是盯着她看,只要她稍微挪动一下脚步,傅玄秋的眼神就似乎寒光泛滥了一次。

良久,才走来一个太监恭恭敬敬向傅玄秋禀报:“那漠北的皇子已经出城门了。”

傅玄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只有裴姝这次又是率先沉不住气地转身问他:“谁送我去啊。”

“废话,当然你自己走去。”

他这才头也不回地就往宫门里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