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日头正大，她顶着大太阳竟然站在那里晃了神，等路过的马车惊起轻风，裴姝才发现自己有点头晕，似乎有些中暑了。

手里握着那卷宗，她不急着回醉花楼，而是有些没底气的往家的方向走。

门外冷冷清清，昔日繁华尽散，只是院子里依然传来几声咿咿呀呀的戏腔，裴姝当然知道是她爹这个戏迷，本来就已经无心仕途了，纵使剔去官职，也很符合他晚年闲云野鹤的心思。

她怕万一附近有宫中人看守，不敢轻举妄动，从墙上翻进去，刚好落地在她爹面前。

两人对视，她爹看了她好久，才小心翼翼问道：“阿姝，咱家是要准备收拾东西逃出去了吗。”

他误会了裴姝，以为她刚刚从醉花楼里逃出来，是准备带着裴家跑路去什么深山老林隐居了，毕竟这当权者，半分都不会让他们裴家好受的。

裴姝口干舌燥，不知怎么跟他解释，她老爹自以为很了解她的行动计划了，偷偷摸摸开始准备回屋收拾东西，步伐甚至有些欢快，他早就向往田家生活了，只可惜他在院子里种的花草没有一株是成功不死的。

她都来不及拦住她老爹，就看着陆玉春和她哥，还有阿碧，都不约而同收拾了东西站在院子里，俨然一副听她下一步怎么做的样子。

“天下之大，也有他傅玄秋管不住的地方。阿姝，你想的很对，我们不能在皇都继续受这个气。”陆玉春冷着脸对她说道，“我们从后门走，一路出城。我带着我的嫁妆，卖了能在乡野间换一处好宅子，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要什么富贵荣华，有什么困难过不去。”

“给我拿碗水来。”裴姝感觉快被热晕在这大院子里，急着保命，让阿碧先端了一碗水过来，全喝完了，缓了好久，才看着阿碧终于说出一句话来，“你舍得小殿下吗。”

阿碧泪眼朦胧：“事已至此，小姐为何还要说这话。阿碧从小就跟着老爷夫人一起，命是裴家给的，从来不曾有二心，更不敢高攀什么深宫王府，能留在小姐身边，小姐去哪我就去哪，已经是我一生的福气了。”

云泥之别的何止是如今的她和傅玄秋，还有彼此挂念的小丫头和深宫里不知怎么样了的韩书翊。

“别说了，太阳快落山了。”陆玉春急着出城，打断了她欲言又止，“裴玉，你快去街上找一辆马车。”

“等等。”裴姝头晕眼花地看着他们大包小包，扶着头坐在前堂，“抱头鼠窜，哪里像我们家了。”

陆玉春本来就是和裴姝一样的争强好胜之人，若有所思：“阿姝说得也对，要不如今咱们索性鱼死网破，入宫行刺？”

裴姝已经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我已经无罪了，我们不用再寻思怎么归隐了。”

众人大眼瞪小眼，除了裴老将军难掩不能逍遥山林的遗憾，其他人都没听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娘，为何我出生时你找别人算我和傅玄秋的生辰八字，我们和傅家好像关系很好。为何后来会如此针锋相对。”

陆玉春一脸“你问这个干嘛”的表情，但是也一五一十说了。她可是广结人缘的性格，当年她跟傅玄秋的娘可是无话不说的挚友，傅玄秋他娘先生了一少爷，接下去两人天天祈求陆玉春能生个千金，甚至都规划好了，青梅竹马，不早早成婚很难收场啊。

两人好到甚至试图让裴玉跟傅玄秋认识，可惜一个沉默寡言，一个鬼点子多，在一起很是互相折磨。终于，不负众望，裴姝出生了。

可惜后来适逢朝野之上楚康之变，对于怎么处置谋反未成功的楚康，吵得最凶首当其冲是武将文官代表，裴老将军和傅相，一个说话重且难听，一个出了名的记仇小心眼。陆玉春和傅玄秋娘都是死要面子的人，谁也不不肯先服谁，也跟着掰了。

“当初若是大家肯坐下好好谈谈，也不至于遗漏追查楚康后人。”裴姝怎么会忘记，那楚康后人，可就是许久之前站在宫楼上的何山派教主啊。

“得了吧，谁跟他好好谈。”陆玉春满脸不屑。

“娘就是性子冲，心里软。”裴姝毫不留面子直接戳穿她，说得陆玉春的确是有些怀念和傅玄秋她娘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脸上还是一脸不在乎。

“本是强强联手之事，何必走到两败俱伤的地步。”这么多年来，她终于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也不想瞒你们了，新朝不稳，风雨飘摇，无论我们身处何地，都不可能淋不到这场风雨。只是，女儿已经长大了，这一次，让我来为爹娘开路吧。”

“什么？”陆玉春听不明白，觉得怎么跟诀别一样，“新朝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阿姝这次想站在他身边，就算结局粉身碎骨，也是我自己选的路。”裴姝淡淡说道，仿佛不是在聊生死，而是一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