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姝从山路上胆战心惊回到了小镇,和云娘在山脚的岔路口分开了。小镇里灯火冷冷清清,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回荡在悠长的街巷里。裴姝熄灭了灯寻着医馆的方向,一路踩着夜色。
医馆门都已经关了,老者大概是觉得她不会回来了。她翻墙翻习惯了,倒也不在乎这么多,直接上了墙跳了进去。
尹长伶睡眠轻,听闻动静提着剑出来低声问了一句“谁”。
大约是真的不寄希望于她会回来,导致看到她的时候,尹长伶明显愣了一下。
“你和长宁谈的怎么样了。”他关上屋门,点起烛灯,坐下来为她倒了一杯茶。
裴姝赶路赶得急,匆匆忙忙咽下茶水,呛得不停咳嗽,饶是这样,还是边咳嗽边告诉他,长宁是傅玄秋假扮的。
有傅玄秋在和尹明风周旋,她很是放心,只是不知他们到底会谈出一个什么结果,反而这种时候自己去了也是添乱,乐得放手不管了。
“你的父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裴姝握着茶盏问他。她本来觉得漠北王真可怜,被中原一堆人算计的团团转,如今才知道他居然能和害死自己亲妹妹的李霁容联手干出这么多事情,现在又想操控傅玄秋。
“我不知道。”尹长伶说得是真心话,他的母亲在宫中不是很受宠,看惯了明争暗斗,利用自己将门之后的一些关系,早早把他送到了边关旧友手中。有些人生来就不该禁锢于朝野,而是展翅大漠。
“漠北王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又是一场腥风血雨要来了。”裴姝头疼,她知道傅玄秋不会割城,江山未稳,漠北又蠢蠢欲动,简直是给他本就不好的名声雪上加霜。
两人都没有睡意,裴姝眼尖看到尹长伶桌上还放着宣纸墨笔:“都伤成这样了还在练字?”
“你可以教我。”他展开宣纸,正要研墨。
裴姝许久没有这么定下心挥墨,只怕写出来的字都没有一个漠北人练得好看,真是丢人,连忙制止:“看你练了这么多,肯定练烦了,今夜换一种。”
她将宣纸铺开在窗前,吹灭了烛灯,屋内一片黑暗,推开窗户。四望皎然,窗前种着一棵不知名的高树,月光洒落在枝叶间倾泻而下,树影落在纸上,黑白分明。
裴姝顺手拿起桌上的剪子,一只手摊着纸,细细沿着树影的轮廓,剪了下来。这是她小时候夜里哭着吵着要出去玩的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下人哄着她,陪她玩的剪窗。
“怎么这么幼稚。”尹长伶一边不以为意的笑,一边坐在她身边,剪了一只找不到回家路的站在枝头上惆怅的野鸟的影子。
“真丑。”裴姝嫌弃地看着他认认真真沿着轮廓剪,却还是歪歪扭扭的纸片,乍一看哪里是鸟,就像一条虫子,怕惊动医馆其他人,强忍住笑声。
尹长伶不服气用墨笔画上了一个点,当作鸟的眼睛,结果更加不伦不类,自己也被逗笑了。
这些纸片都是没有生命的,但是当那些温热的影子覆盖在纸上的那一刻,它们都是鲜活的。好像即使过去了几十年,再看这些纸片,都会看到旧物鲜活的样子。
裴姝懒得再剪,放下剪子,托着头看向外头月色明亮,忽然听到身边人一声“你别动”。
她的目光斜望向一旁的少年,见到他正在宣纸上描她的影子。此时她穿着那件鲜亮的衣服,像小女孩一样梳着两朵发髻,头上戴满了珠玉蝴蝶,古灵精怪又美艳动人。
尹长伶低着头在纸上勾勒出她的影子,栩栩如生。
还真有意思。裴姝无声笑了一下,一动不动,由着他画。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盼到像如今一样,闲来无事,月夜共剪窗。
记得那一夜尹长伶问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呢。裴姝向来爱憎分明,不爱与爱分得清清楚楚,只是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也愣了一下,她喜欢儿时无忧无虑在长街上放纸鸢,喜欢在江南的田野间看柳絮漫天,喜欢在朝野的黑暗里匍匐前进,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傅玄秋都在她身边。
“睡了。”裴姝不知怎么回答,关了门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灰溜溜回来,那个医馆老者没有给自己留房间,随便推了几扇门里头都是熟睡的其他租客,差点被当成什么夜贼鬼鬼祟祟的在这里一个个推门,幸好没有吵醒其他人。
尹长伶好笑地叹口气,拿着剑出去坐在廊上靠着柱子,闭起眼睛。
裴姝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一方面是自己占了伤者的房间,一方面也是胡思乱想这次漠北到底会怎么反击,辗转反侧,又怕自己吵醒守在门口的尹长伶,睡得很是难受。
大早上出屋的时候,面色憔悴的就像是她才是伤者,走路都有些有气无力。
尹长伶端着老者煮的粥给她送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你半夜偷跑出去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