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下,云梦大泽的异象便是一直持续了近半年,那性灵也未曾有化物而出的迹象。

九月。

入秋之后,沈家治下各大附属家族将新收上来的灵米分装好,按照要求,又搭配了一些灵晶和灵矿石等,凑够该交的供奉,纷纷派人将东西送到云水城。

族正院的大殿内。

沈崇明端坐在一旁,沈修砚静立在其身侧。

二人刚送走了郯城詹台家的一位长老。

“詹台家是你母亲的娘家,这些年表现还是很不错的。”

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了一口,沈崇明淡笑开口。

沈修砚思忖片刻,微微拱手道:“亲疏远近并非衡量治下世家的标准。”

“父亲也时常教导,言及詹台家正因为和侄儿有这层关系,日后侄儿接掌沈家之后,对他们的要求才要更加严苛。”

“决不能让他们仗着侄儿的身份,生出骄纵的心思。”

听到这话,沈崇明笑着摇了摇头看向他道:“修砚呐,你太爷爷的话你要记在心里。”

“我沈家起于微末,修炼的初衷也是为了守护家族。”

“日后治家,同样要多考虑人性亲善。”

“你太爷爷当年说过,水至清则无鱼。”

沈修砚闻言颔首,正待开口时,大殿外便是传来了族正院修士的汇报。

“禀家主,安阳赵家,赵抟大人来了。”

听到汇报,沈修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请他进来吧。”

沈崇明坐正身子,淡然开口。

那族正院的修士退下之后没多久,一身宽大麻布长袍,须发花白的赵抟便缓步走了进来。

“属下赵抟,拜见家主。”

“拜见修砚少爷。”

赵抟来到殿中,掂了掂衣袖,恭敬拱手。

沈崇明含笑点头道:“抟哥请坐。”

赵抟直起身,来到下手的位置落座后,便是掏出了一个储物袋。

“家主,这是安阳城今年的供奉。”

沈修砚见此,缓步来到其跟前,将那储物袋接过仔细检查了一番,便招来旁边的修士,让其将储物袋里面的东西归入府库。

偏殿有侍女匆匆送来茶水。

“赵大人请用茶。”

赵抟拱了拱手,接过茶盏置于身旁的案牍上。

待那侍女踩着小碎步退出去之后,沈崇明便是开口道:“我观抟哥的修为已经突破胎息,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赵抟笑呵呵摆了摆手:“属下有幸得窥胎息之境,还要多谢修白少爷与重熠公子。”

他本是无灵根之体,当年境界卡在练气九层中期,始终不得寸进。

是沈修白耗费了大量的精力,最终完善了沈元提出的“内五行修炼体系”,与贺重熠联手,炼制出了能够承载五行灵阵,又能够被炼化收入脏腑之中的阵灵珠,最终让他成为“内五行修炼体系”的第一人。

数年下来,借助体内脏腑中的五行阵法循环往复,辅以五行精气的滋养,他也终于成就了胎息之境。

说话间,赵抟又从怀中掏出一本线状书册。

“家主,这是属下近些年借助内五行阵法修行的一些心得和注意事项。”

“修白少爷当年说了,让属下多注意其中的细节,以便于完善这‘内五行修炼法’,此番来到云水城,顺便就将其带了过来。”

沈修砚再次来到其跟前,将那书册接到手中后,也让人送来了一本新的族规。

“赵家主,这是主家新制定的族规,岁祭之后,族正院将会以此族规约束治下各大世家的修士。”

“安阳赵家历来是我沈家治下各大附属家族的典范,修砚希望赵家能够继续维持这种气象。”

赵抟闻言,赶忙拱了拱手,接过那明显厚了三分之一的族规。

“修砚少爷放心,属下回去之后定会让人将这新族规宣传下去。”

沈修砚拱手还礼后,便又回到了沈崇明身旁站定。

双方闲聊片刻,那名负责将供奉归入府库的族正院修士便恭敬捧着储物袋来到殿中。

赵抟拿回自己的储物袋系在腰间,便躬身拱手道:“家主和修砚少爷若无其他事情,属下便先告辞了。”

沈崇明忙起身开口道:“抟哥莫急。”

“咱兄弟也有数年没见了。”

“此番便是先到偏殿休息,待得我手上的事情处理完,咱兄弟二人小酌一杯,好好聊聊。”

赵抟本想拒绝的,但沈崇明却是已经开口,让旁边的修士领他先下去休息。

他便只能拱手应下。

伴随着一个接一个附属家族的家主或族老将供奉都如数送来之后,沈崇明便是将最后核对的事情丢给了沈修砚,自己去找赵抟喝酒去了。

山下小院。

凉亭内,兄弟二人相对而坐,陈悠然亲自端来一份珍馐美食。

赵抟见此,连忙起身拱手行礼。

惹得陈悠然故作生气道:“这么多年了,抟哥还是没有改掉这个坏毛病。”

赵抟讪讪一笑:“礼数自是不能丢。”

沈崇明摇了摇头笑道:“夫人也坐下来一起吧。”

陈悠然略微犹豫后,便是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早年间,三人与当初石家的石苗一起出生入死,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只可惜那石苗及其背后的石家野心太大,暗中贪墨灵矿脉,公然违背族规,最终被族正院查获。

事情败露后,石苗不甘被族规处死,选择带上石家几名修士死战大巫山妖兽,最终陨落。

落座之后的陈悠然亲自为兄弟二人斟满酒,又是惹得赵抟受宠若惊。

沈崇明端起面前的玉杯,兄弟二人轻轻碰了一下后,各自饮下杯中酒水。

三人一边饮酒,一边谈论着当年往事。

从他们的父辈们谈到他们小时候,再到前几年,算是一起回顾了这筚路蓝缕的百余年。

酒过三巡,陈悠然已经推脱不胜酒力,悄然离开了。

凉亭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昔年,父亲将这家主之位传给我时曾说过。”

“一代人要有一代人的想法,无关生死时,我沈家退隐的老家主无需干预新家主的决策。”

“如今修砚也慢慢长大了……”

“抟哥觉得修砚持家会如何?”

赵抟原本正感慨着,听到这个问题,忽地心中一惊,连忙拱手道:“修砚少爷持家重法,聪慧过人。”

“接掌家主之位后,定能让主家蒸蒸日上,吾等附属家族也定然能承主家福泽,更进一步。”

沈崇明笑了。

“抟哥当真是越来越老奸巨猾了,咱兄弟之间说话,你都藏着掖着。”

话锋一转,他又叹息道:“持家重法……”

“这恰恰是我和爷爷最担心的。”

赵抟闻言,拎起面前的酒壶给他和自己斟满酒,旋即思忖片刻道:“属下倒是觉得这恰恰是修砚少爷的优点。”

“法度约束的是不法者。”

“仙宗世家从根本上来说,于世俗王朝并无太大的区别。”

“属下认为,法度严苛方才是长久之道。”

沈崇明低了低头,举起玉杯道:“既然抟哥都这么认为,那此事便随他去吧。”

“终究还是有我们几代老家主能为他兜底。”

兄弟二人这场酒喝了一个多时辰,赵抟方才离开云水城。

御风返回安阳城的路上,清风一吹,醉意清醒的赵抟微微叹了口气。

他知道,沈崇明此番与自己说这些,也是想要看看各大附属世家对族正院新颁布的族规有什么看法。

然宴席上他所说的话并非恭维。

从他自己来说,也是觉得重法度是好事。

若是法度不严,伴随着治下修士的实力越来越强,继续任由他们这般散漫,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希望修砚少爷当真能给沈家带来一副不一样的面貌吧……”

赵抟心中暗自思忖着,手中指诀微变,快速朝安阳城而去。

……

是夜。

明媚的月光带着些许凄冷之意照射在大地上。

云水城沈家老宅后山。

自从沈修白闭关的地方出现那种诡异现象之后,周围通往此处的小道全都由族中修士严密把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蜿蜒的青石小道上,两名沈家修士聚精会神的站在小道两侧。

忽地,一道身穿月白色长衫,头顶挽着发髻的消瘦身影从二人背后的蜿蜒小道缓步走来。

月光照射在那身影上,竟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诡异的是,两名沈家修士对此没有丝毫感觉。

直到那身影转过弯,来到距离二人后背仅有丈许的位置时,其中一名胎息初期的修士才后知后觉,好像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有些狐疑的转过身,瞬间被吓得一个激灵!

直接祭出一柄法器,催动灵力就要出手。

而另一名修士见此,也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当即仓皇捏动指诀。

“停!”

那胎息初期的修士都已经催动了法器,准备出手时才注意到那身着月白长衫的身影正是他们要保护的沈修白!

他连忙拦住了身旁要出手的另一名修士,旋即收回身上的气势,朝沈修白拱手道:“属下拜见修白少爷。”

沈修白缓步走来,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朝二人低了低头道:“莫要声张,我去一趟黑水阁,一会还从这里回来。”

“你二人要保守秘密。”

两名沈家修士闻言,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拱了拱手。

“修白少爷放心,吾等二人绝不会泄露出去半个字!”

沈修白颔首后便径直朝山下的老宅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身后的两人神情古怪。

“敬哥,俺怎么感觉修白少爷有些奇怪。”

“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而且身上还发光……”

那胎息初期的修士闻言,怔然呢喃道:“我听木统领说,修士修炼到后面时,是可以神魂出窍的……”

“甚!?”

那练气境的修士低声惊呼道:“敬哥的意思,方才过去的是修白少爷的……神魂!?”

胎息境的修士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面色肃然道:“修白少爷刚才的话都记住了吧?”

“这件事要是泄露出去半个字,你我二人就等着族规处治吧。”

练气境修士当即点了点头,闭上了嘴巴。

沈修白这边悄无声息来到了黑水阁。

二楼正在盘膝打坐的沈元忽地睁开了眼睛。

其眸光望向楼梯时,便看到一身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沈修白慢慢出现。

但见如此,沈元心中一沉,忙起身来到跟前。

“孩子,你……”

面前的沈修白微笑拱手:“太爷爷莫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