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明比徐朗更早拿到省厅纪检组出发的消息。

从荣城到茂水县走高速,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小时。

傍晚时分,天色晦暗。

细密的春雨砸在县委大院的水泥地上,两辆挂着省公安厅牌照的越野车破开雨幕,稳稳停在办公大楼前。

刘清明站在台阶上,亲自出迎。

高斌推门下车,快步走上台阶。

他本来带着省厅领导的几分自矜,但看到刘清明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心头猛地一紧。

茂水县委书记,州委常委。

高斌深知,哪怕自己代表省厅,在这位年轻的副厅级干部面前也不够看。

更何况,临行前姜新杰厅长交待得明明白白:“到了地方,一切按刘书记的意见办。”

这句话分量极重。

说明姜厅长对刘清明是平视甚至尊重的态度,绝非居高临下。

高斌既然决定向姜厅长靠拢,自然明白该拿出什么姿态。

“刘书记。”高斌主动伸出双手,姿态放得很低,“我们只是来了解情况的,一切还要地方上多多支持。”

这句开场白,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刘清明心领神会,握住高斌的手:“高主任来到我们茂水县,那就是领导视察,我们一定服务好。马上就到饭点了,就在食堂吃顿便饭,保证不超标,好不好?”

高斌连连点头:“刘书记客气了,我们客随主便。”

刘清明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县委办主任周平。

周平立刻会意,转身去安排。

周平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他深知官场里“不超标”三个字的水有多深。

四菜一汤,名字听着清正廉洁,但里面的操作空间却很大。

一路小跑到食堂,周平把大门一关,冷脸盯着食堂大师傅:“刘书记的客人,省里下来的。要‘四菜一汤’,不能超标。听懂了吗?拿出你压箱底的本事。”

大师傅在体制内掌勺二十年,立马点头如捣蒜。

交代完后,周平走到走廊尽头的背风处,点燃一根烟,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徐书记。”周平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金川州委书记徐朗低沉的声音:“说。”

“省厅纪检组的人到了,刘清明亲自在接。马上安排在食堂就餐。”周平汇报道。

徐朗沉默了两秒:“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明白。”周平挂断电话,吐出一口浓烟,眼神幽暗。

刘清明太强势了,刚上任就大搞退赃,一举收服了县里的大部分干部。

周平作为本地派,在这个县委办主任的位子上坐得如芒在背。

大树底下好乘凉,徐朗这棵金川州的地头蛇,才是他周平真正的靠山。

另一边,刘清明将高斌请进了县委的小会议室。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刘清明亲自倒了一杯茶,推到高斌面前。

“姜厅对你说了吧?要怎么做,知道吗?”刘清明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

高斌双手接过茶杯,字斟句酌:“嗯,我想先看看程立伟的资料,再找他谈谈。如果能让他再退一部分钱,这件事情就能解决,我们也好拿出一份有分量的结论。”

很明显这是试探。

高斌想摸清这件案子到底要办到什么程度。

刘清明摇摇头,目光冷厉:“程立伟不会再退一分钱。”

高斌一愣。

“他必须没有问题。”刘清明盯着高斌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给他的承诺。”

高斌呆住了。

刘清明此刻的口气,完全不是在商量,而是上级对下级的直接命令。

为了一个县局局长,强硬到这种地步?

高斌硬着头皮说:“刘书记,这案子州纪委盯得很紧,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刘清明毫不退让,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森寒,“如果你做不到,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高斌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一咬牙,抛开所有的顾虑:“刘书记,现在最麻烦的是什么?”

“州纪委声称接到群众举报,有程立伟受贿的证据。”刘清明条理清晰,“这些所谓的证据,一定是东川集团的人留下来的,为的就是拿捏程立伟。现在你们接手调查,可以直接向州纪委要求转移相关资料。”

高斌皱眉:“ 我知道陈长青那个人,十分顽固不好说话,肯定不会轻易交出来。”

“如果他们不给,你们就向他们发出正式警告。”刘清明冷笑一声,给出破局之法,“州纪委隐瞒关键证据。他们不交出来,这些所谓的证据的可信度,将受到省厅质疑,并且永远不被接纳。”

“你要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是交,还是永远别再见光。”

高斌眼睛猛地一亮。

只要拿到证据和证人,就要进行鉴别。

而怎么鉴别,解释权全在省厅纪检组手上。

只要省厅认定证据不足或存在瑕疵,州纪委手里的牌就是废纸。

这个操作也很容易。

对证人进行质证,东川集团现在本身就处于被调查的境地中。

他们的人举报干部受贿?

会不会是打击报复?

胡乱攀咬?

“我明白了。”高斌连连点头,“只要把东西要过来,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具体怎么做,你们自己决定。”刘清明端起茶杯,“我只要结果,这一次调查,必须是最终结论,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高斌站直身体:“刘书记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敲门声响起。

周平推开门,满脸堆笑:“刘书记,高主任,便饭准备好了,大师傅做了几个家常菜,委屈大家随便吃点。”

“走吧,先吃饭。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工作。”刘清明顺势结束了谈话,领着高斌一行人走向食堂包间。

包间中央摆着一张小圆桌。桌上四个盘子,一个汤盆。

一盘清汤白菜,一盘素炒肉丝,一盘家常豆腐,一盘清蒸白鱼。

旁边放着两个撕了标签的玻璃酒瓶。

高斌落座,看着这粗茶淡饭,暗道这位刘书记未免也太清简了。

“高主任,条件简陋,招待不周。尝尝我们县里的手艺。”刘清明招呼道。

他自己也觉得这菜是不是太简陋了,有点看不起客人的意思。

虽然茂水县是个贫困县。

但招待省里来的领导。

怎么也得像点样吧。

可菜都端上来了,又不能浪费。

刘清明只能将错就错。

高斌夹起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

咀嚼的瞬间,高斌的眼睛猛地瞪大。

这根本不是什么清汤!

这是用老母鸡、金华火腿、极品瑶柱足足吊了四十八小时的顶级高汤,滤净了所有残渣,只取最精华的部分,浇在最嫩的白菜心上。

入口即化,鲜香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蜀中名肴“开水白菜”吗?

他不动声色地又夹了一块家常豆腐。

一口咬下,豆腐孔洞里爆出浓郁的极品鲍汁和深海鱼脑的鲜甜。

那盘清蒸白鱼,根本不是普通的河鱼,而是只在特定水域才有的珍稀雅鱼,肉质滑嫩得离谱。

周平走上前,拿起矿泉水瓶,给高斌倒满酒盅。

酒液微黄,倒出时竟然拉着黏稠的酒线,酒香瞬间溢满整个包间。

高斌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五十年陈酿的原浆五粮液。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的尖货。

高斌心照不宣地笑了。

好一个普普通通的“四菜一汤”。

这顿饭的规格,只怕比去省城最高档的酒楼还要奢靡。

这位刘书记,果然深谙此道。

刘清明也夹了一口白菜。

咀嚼了两下,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舌尖上的极致鲜美,让他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这高汤的火候和食材,这桌上没有标签的原浆酒。

刘清明余光扫向站在一旁倒酒的周平。

这顿饭确实没超标,菜单上写得干干净净。

但在外人看来,挑不出毛病,内里却越界得离谱。

自己才到茂水县几天?县委办主任就能搞出这种阵仗。

周平这是在讨好?还是在故意留下奢靡接待的把柄?

刘清明面不改色,咽下嘴里的菜,端起酒杯:“高主任,招待不周,请多担待。”

“刘书记太客气了,这可是我吃过最好的家常菜。”高斌大笑举杯:“多巴适的。”

玻璃碰撞,酒液入喉。

刘清明放下酒杯,目光深邃。

这县委大院里,藏着的雷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有人想要用这种软刀子割他的肉,那就别怪他掀桌子。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酒意微醺。

高斌一行人被周平安排进县委招待所。

周平那张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高斌的步伐也透着显而易见的满意。

刘清明没回宿舍。

他披着灰夹克,独自站在招待所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下。

细密的春雨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夜风一吹,脑子里的酒精散了七分。

周平今天这个“四菜一汤”,不简单。菜单干干净净,内里极尽奢靡。

不管是有意讨好,还是刻意挖坑,这笔账暂且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