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荣城,薄雾未散。

省厅招待所的房间里,光线昏暗。

刘清明是被床头柜上刺耳的手机震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缓了两秒,伸手抓起手机。

显示的是01打头的座机号。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喂?”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既熟悉又冷硬的声音。

刘清明瞬间清醒。他撑着床垫坐直身体,脑子飞速转动。

他两世为人,记忆里这绝对是卢东升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感觉有些魔幻。

“卢部长。”刘清明调整了声线,声音沉稳。

卢东升一点也不客气,连基本的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题。“赵振华告诉我,你要把中转站那些花外汇买的特种救援装备,增加三倍的量?”

兴师问罪?

这么快?

这个赵振华的效率很高啊。

刘清明靠在床头。“对。数量太少,真遇到大灾,撒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如果是经费压力太大,部里可以考虑一下国产替代。但有一条,质量必须过关,这是救命用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能听见微弱的电流声。

“那还是进口吧。”卢东升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来协调外汇额度。但你要清楚,在没有任何灾害预警依据的情况下,这笔钱砸下去,如果最终没有起到作用,我会担干系的。”

刘清明眼神平静。“部长,如果您有这个顾虑,采购计划可以分批次进行。今明两年之内,把东西陆续备齐就行,不用一次性支出。”

“这个不用你操心。”卢东升语气生硬,“我只要你一句话,到底有没有必要?”

“相信我。”刘清明一字一顿,重若千钧,“一定会有用。”

“好,我知道了。”

刘清明以为谈话到此结束,正准备把手机拿开。

听筒里,卢东升的话锋突然一转。

“徐飞的问题,有没有确切的证据?”

这两个问题之间跨度极大。

从抗震救灾的设备采购,毫无征兆地跳到了清江省在蜀都的异地办理刑事要案。

刘清明刚刚睡醒,思维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停滞。

没等他开口,卢东升立刻追问,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肃杀。“拿到证据没有?”

刘清明彻底明白了。

什么采购设备,什么外汇额度。那全是由头。

卢东升堂堂一个应急管理部的部长,为什么要过问一桩刑事案?

因为经济案,根本扳不倒那位有着通天背景的大人物!

想要让对方伤筋动骨,只有命案!

对手一定会疯狂反扑,双方的对抗已经从上到下,全面拉开战幕。

“有。”刘清明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笃定,“他身上背着至少一条人命。人证不止一个,物证最迟明后天就能拿到。”

电话那头,卢东升呼吸重了一分。

“好,我知道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

刘清明拿着手机,迷糊地坐在床上,慢慢回过味来。

卢东升这是在摸底,确认弹药库里有没有能一击致命的重武器。

如果有,上面那几位大佬,就要准备刺刀见红了。

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不出所料,卢东升的电话挂断不到三分钟,房间门被重重敲响。

“咚咚咚!”

刘清明掀开被子,穿上长裤走到门边,拧开门把手。

姜新杰站在门外,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脸色透着疲惫。他显然一夜没睡好。

他大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公安部派督导组下来了,今天上午到。指名要向专案组过问案情。”

刘清明一点也不意外。

那位大人物是政法系统的一把手,身上还兼任公安部部长。

自己的亲儿子被抓,他不可能毫无动作。

派督导组下来,表达的就是一种态度:公安部对地方公安的指导权依然存在。

程序正当,名正言顺。

这也就是为什么姜新杰一大早接到消息,会着急忙荒地跑来找自己。

“别着急。”刘清明转身走向洗手间,“坐下说,我去洗把脸。”

姜新杰本来满心焦虑,满脑子都是怎么应对上面的施压。

可看到刘清明穿着背心,不紧不慢地挤牙膏、刷牙,这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做派,他心头的火气和急躁,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一半。

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搓了搓脸。

十分钟后,刘清明洗漱完毕。

他擦干脸,拿了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出洗手间。

他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姜新杰,笑了笑。

“天又不会塌下来,怕什么?”刘清明走到床头柜旁,倒了两杯温水,递给姜新杰一杯。

姜新杰接过水杯,叹了口气。“倒不是怕。只是担心应对不好,打乱了省里的全盘部署。这可是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小鬼,夹在中间难做人啊。”

刘清明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老姜。”刘清明喝了一口水,“你觉得这是麻烦,我倒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姜新杰一愣。“机会?”

“想要表现,抓住它。”刘清明目光锐利,“领导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你扛事的。遇到麻烦就往后缩,那这个厅长给谁当不是当?”

姜新杰手指摩挲着水杯边缘,若有所思。

刘清明看着他,心里暗自评估。这就是马胜利和姜新杰的区别。

两人都有能力,也都会做人。

但马胜利圆滑之余,骨子里有一股光棍气,真遇到事,他敢咬牙硬上。

姜新杰不同,他刚到蜀都,根基不稳,患得患失,还没彻底融入吴新蕊的体系。

这种瞻前顾后,很正常。但需要有人推一把。

“老姜,你想让吴书记彻底接纳你,你得自己去挣表现。”刘清明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姜新杰的心坎上,“危机和压力,就是最好的舞台。你把这股风抗住了,让上面看到你的手段,你在蜀都的位子,才算真正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