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给我一半,成么?”八年前的某个夜。芝加哥某粤菜馆的厨房里,他对燕子讲的第一句话。那是个格外繁忙的夜晚。饭馆老板给燕子一盆大虾,让她立刻把它们洗干净。虾一个劲儿地跳,好像专门要欺负北方长大的孩子。燕子慌忙拧开水龙头。没过多久,虾不跳了,浑身通红。燕子这才想起用手试试水温。

老板大声用广东话骂街,手指燕子的鼻尖。厨房里有人在窃窃地笑。燕子用力咬住嘴唇。她不能当着他们流泪。她力气不够大,不会说广东话,不认识鲈鱼或者芥蓝。没人知道她的手曾经做过眼科手术,只当它们刷碗洗菜尚且不合格。燕子不在乎这些,她需要每晚20美金的收入,她得交房费和学费。燕子抬起头,用清晰而标准的普通话宣布:“这一盆虾,我都买了!”老板大吃一惊:“你知道这虾多少钱一磅买回来的?”燕子面无表情:“我不稀罕知道。反正这虾我都买下了,钱从工资里扣就好。”众人偷偷看着燕子,好像今天才认识她。老板走后,有人小声说:“你真强!你好酷,好像唱歌的王菲!”燕子低头继续洗她的碗,直到那从未被她留意过的男生,默默地来到她身边,突然用地道的普通话问她:“卖给我一半儿,成么?”燕子鼻子一酸。

她都算不上认识他。她扭头背对他,捋起落在腮畔的散发。她回答:“不用。”他却不知趣地坚持:“卖给我吧,明晚我请人吃饭,本来想从店里买的,现在只能跟你买了。”燕子不由得停下手里的活儿。他二十三四岁,瘦高个子,宽肩膀,穿着白衬衫和黑马甲。那是侍者的制服,意味着收取小费的资格。他有一张英俊的古铜色的脸。燕子扭开脸。厨房里有人在偷看他们。

燕子没好气地把那盆虾用脚一踢:“都拿走吧!”那天夜里,他开车把燕子送回家。在他执著的要求之下,燕子也同意,车子不搭白不搭。那是一段徒步四十分钟的路程,他的旧雪弗莱只用了十分钟。漫长的十分钟。他说他叫高翔,山西人,25岁,在芝加哥大学商学院读硕士。她也尽了搭车人的义务:她叫谢春燕,北京人。她没提学校。和芝大相比,不值一提。“春天的燕子。”他说。燕子心中一酸。很久没听到过“燕子”二字了。她说:“我不是燕子,我又不是一只鸟儿。”从那以后,每晚十一点,旧雪弗莱准时出现在餐厅后门外。

他则准时出现在覆盖着薄雪的人行道上。尽管他每周只打一天工。

他是公费留学生,国家负担一切。打工原本是不必要的。起先他们聊得并不多,到后来他们无话不谈。雪弗莱停在燕子楼下,车里弥漫着颓废的歌声:忽然之间,天昏地暗,世界可以忽然什么都没有。窗外是冰雪覆盖的城市。燕子跳下车,一阵风似的跑进公寓楼。他则静静地坐在车里。

等她的窗户亮了,他才发动引擎。某天晚上,他突然说:“去我那坐坐吧!”“为什么?”“过了圣诞节,我就快毕业了。”公费生毕业要回国。可美国又有什么好?这里对燕子来说,原本没什么可留恋的。燕子说:“着急回国了?呵呵,想你女朋友了?”他沉默。

燕子有种不祥的预感:“大男人还害臊?你女朋友漂亮么?”“没你漂亮。”那四个字,燕子终生难忘。

“我不能去你那儿。你女朋友会误会的。”一片雪花,轻轻飘落在车窗玻璃上,渐渐融化。他把车开进街边的加油站。雪大了起来,并且起了风,街上空无一人。

他下车去操作自助加油机,雪花纷纷落在头发和眉梢,把他变成圣诞老人。燕子讨厌圣诞,她更讨厌自己。突然一阵嘈杂。几个黑乎乎的影子朝着车子疾走过来。燕子立刻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这在深夜的芝加哥并不算稀奇。他伸手去拉门把手,门却没开。他猛敲车窗玻璃,燕子慌忙扑向那个门。

门猛地开了,冰冷的风一下子涌到燕子脸上。他一头扎进车里,她还没来得及躲闪。他的羽绒服包住她的脸。羽绒服冰凉,他的身体滚烫。车门“砰”地关闭,发动机声嘶力竭。

燕子想坐直身体,他却用力把她拉回自己怀里。“嘭”的一声巨响,她的脖颈一阵冷风,车子如脱缰野马般飞驰而出。他强壮的臂膀,紧紧把她裹在怀里。车子不知疾驰了多久,才渐渐减慢速度。燕子从他怀里钻出来,刺骨的寒风吹到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