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水泛波澜

当晚,又是月圆之夜。

一轮明月高挂在天上,照耀着辽阔的大地。

夜晚正是因为有月亮,才能看清黑暗中的善恶美丑。

但月亮只能照亮天地,却照不亮人心,特别是一颗困惑的心。

凤九天的心,此刻就有众多的困惑。

今夜他没有心情喝酒,只静静地望着夜空中那轮圆月。

他怀疑父亲的死并非那么简单,可却没有一点迹象,没有一点线索,没有一点证据,唯有父亲冰冷的尸体,与桌上两个精致的酒杯。

酒杯代表什么?他不清楚,天下大多数人都不清楚。

但眼下他知道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就是,不归村必定牵扯着江湖中至关重要的人和事,查明不归村,就意味着离揭开真相近了一步。

掌门的决定,无异于把这唯一的线索切断了。

尚清天与黄皓天本该是最可靠的人,可涉及不归村,似乎都变了。

那道诡异的黑影、古怪的老人、异常的林金生又是什么来头?

而这些人又都仿佛被人用一根隐形的丝线控制着。

这背后之人究竟会是谁呢……

今晚风很大,呼啸着不肯停息。

黄皓天捧着一个酒坛,神情亦如往常。

他缓缓走到大石边,但凤九天已经离开了。

黄皓天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他太了解凤九天了。

凤九天不怕天,不怕地,更不怕人。

虽然掌门不让他重探不归村,他真的会听话吗?

凤九天就是凤九天。

越不让他去的地方,他越会去,越不让他做的事,他越会做。

十日后,他紧随几人,又来到那个诡异的地方。

他没看到繁华的村镇,而是直接走进了那片废墟。

破旧的村口有一个寿材铺,赫然摆放着几口白桦木棺材。

凤九天虽然感到疑惑,但他却不能停下来。

现在是白天,自然没有鬼。

可眼前的一幕比鬼更骇人,把他彻底惊住了。

他与那几个人的距离,仅仅只有半里远。

刚进村不久,那几个人就都突然倒在了地上。

这些人都是天下少有的高手,顷刻间都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凤九天感到震惊?

他已顾不了许多,快步走到近前。

正一派的弟子全都没了呼吸,尚清天与牧璇天也已奄奄一息。

而周围的草地上还有些许黑紫色粉末。

这样的场面很显然没有发生过激战。

那么短短的片刻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凤九天用力唤醒两人。

“尚师兄,牧璇天,怎么会变成这样?”

“凤……凤师弟……你来晚了……”

“凤九天,我们遇到廖楚笙了,你既来了,不能见死不救!”

“廖楚笙!是那个九幽鬼境的冥尊?”

“没……没错……就是九幽鬼境的冥尊……”

“什么?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

凤九天略一沉吟,随即回过神,向两人说道。

“先不要说话,你们的伤都很重,我这就帮你们疗伤。”

“凤……凤师弟,我怕是不行了……”

尚清天的身子一直在颤抖,说话间喷出一大口黑血。

这血腥臭无比,与草地上那些黑紫色粉末形成鲜明对比。

粉末有股浓郁的异香,天下毒物虽多,能有如此效果的却绝不会太多,而这种高手更是寥寥无几。

但九幽鬼境的冥尊却偏偏就是一个。

凤九天方才还对两人说的话半信半疑,此刻却深信不疑。

“尚师兄,你挺住!”

“哈哈,别……白费力气了,你还是救牧师兄吧……”

“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去!”

“你的好意我不会忘记,有缘的话,我们来生再见……”

尚清天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抹笑容。

“尚师兄!”

凤九天大吼一声,眼眶有些湿润了。

他们曾共经生死,曾肝胆相照,也曾嬉笑玩闹。

此时凤九天对尚清天的种种怀疑,尽数成了愧疚与悲伤。

“凤九天,你见死不救,是要公报私仇吗?”

“牧璇天,你若不是凌霄派弟子,我早就一剑杀了你!”

“你真要见死不救?”

“你以为我是你吗?”

“我如果是你,现在就补上一剑!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你要救我?”

“我当然要救你!”

“我不相信!”

凤九天不再说话,而是帮他运功。

对于质疑者,还有什么比做给他看更好的解释吗?

良久,凤九天把牧璇天体内的毒性暂时压制住了。

牧璇天痴痴地看着凤九天,有些难以置信。

“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不想担上残杀同门的罪名!”

“我可不会感念你的恩情!”

“难道我需要你的感恩?”

“你真的不需要?”

“我只需要你帮我掩埋尚师兄和正一派弟子的尸首。”

“那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把你们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凤九天说着起身,走向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废墟。

疑点从佛堂而起,调查自然也要从佛堂开始。

凤九天再次来到佛堂,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偌大的佛堂中,竟然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到处布满灰尘,就连抽屉里也不例外,可那日尚清天拿来的纸笔与朱砂只略染尘埃,凤九天当时未及细想,此时想来极是奇怪。

但天下没有人会把自己的死,也列入不可告人的计划之中。

除非他不是主谋,他的死是有人为了杀人灭口。

凤九天不愿事情真是这样,他不愿已逝的朋友真是自己的仇人。

记忆就像洪水般涌进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他思索良久,彷徨良久,怅惘良久。

半晌才悠悠缓过神来,缓缓看向抽匣,可匣中除了积灰外,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东西,往往代表着一无所获,但有时却暗藏玄机。

比如眼前的这个抽屉,就恰恰如此。

这个抽屉是平板制成,匣中却有精美至极的雕花。

雕花上所绘的是位将军,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

这位将军正在向皇帝施礼,他的双手捧着匕首,匕首不该是将军的武器,却偏偏捧在了将军的手中。

这把匕首精致至极,也锋利至极。

这么好的匕首天下绝不会太多。

但最引人注意的不是那锋利的刃,而是那古怪的柄。

匕首柄本该是平的,最多也只是雕着花纹抑或兽首。

可它的柄上却赫然雕着一个骷髅头,与瓷壶上一模一样的骷髅头!

“风铃、瓷壶、抽匣为什么都有骷髅头?”

凤九天的眉头,此时皱的很紧很紧。

他知道,若要弄清不归村的秘密,就必须先弄清怪异的骷髅头。

可这些骷髅头到底代表着什么,他真的想不出来。

死亡?诅咒?武功?门派?

这些看似都有可能,但究竟是那个呢?

突然,他看到了雕花上有一排极小极小的字。

“范阳节度使史思明,奉大燕皇帝之命建立九幽鬼境。”

虽只有短短的二十一个字,却驱散了凤九天心中的阴霾。

“九幽鬼境!原来是邪道之首九幽鬼境!”

号称天下邪道之首的九幽鬼境,以骷髅头为标志再正常不过。而这极诡异的不归村,若是九幽鬼境的分舵,便实属正常了。

反的东西总是那么显眼,那颗骷髅头便是反的。

凤九天无意间伸出了手,去扭动骷髅头,木板雕花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被扭动,然而骷髅头偏偏动了,偌大的佛堂中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随着巨响腾起了满室尘埃,还有他悬起的心。

白墙动了,暗门开了,希望来了。

凤九天拔出了流云剑,缓缓走入暗门。

他本以为门中一定伸手不见五指,却偏偏比室外更亮。

可暗门所在的地方,阳光根本无法射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