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表象会说谎

凤九天并没有心情看这些,他眼里只有甬道尽头的两个人。

一个霸气无比的黑袍老者,一个冷艳非常的白裙丽人。

这是他最想见到的两个人,他冒死拼杀也正是为了见到这两个人。

他目光已变得有些呆滞,就连脚步都略显蹒跚。

此时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个甜美却又步步杀机的梦。

天下事最难莫过于开始与结束,每一个都难如登天。

在他心中,只要杀了眼前的黑袍老者,一切都会随之结束。

无论是父亲的仇,还是自己背负的冤屈,都会变成云烟往事。

而且他终于可以救走心爱的人,和她相守一生。

但想杀黑袍老人,无异是在以卵击石。

恐怕天下没有人会这么做,更没人敢这么做。

但凤九天偏偏做了,而且毫不犹豫的去做了。

只见他身形一闪,动作快得惊人。

上一秒还在大门口,下一秒已到了甬道尽头。

随即他伸手去拉龙灵雪,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一切都那么快,快得让人称奇,快得让人目瞪口呆。

可更让人称奇的却是那黑袍老者,那个武功几乎独步江湖的九幽鬼境冥尊。

凤九天动作虽快,可以他的功力完全能出手阻拦,如果他真的出了手,凤九天决计不可能救得了龙灵雪。

但他偏偏没有出手,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仿佛睡着了,根本就没有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

就在凤九天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却缓缓的开了口。

“孩子,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廖楚笙声音竟有些亲切,好像眼前的不是敌人,而是至亲。

凤九天却没有留意,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你为什么要等我?为了杀死我?”

“不,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和你说一句话。”

“难道你抓灵雪,只是为了和我说一句话?”

“没错……”

廖楚笙轻轻的说道,可随即他语调又变了。

“嗯!你说她是谁?”

“你心知肚明,又何必明知故问?”

“看来我错了,龙姑娘今天你带不走了!”

“你想把她留下?那就问问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本尊不想伤你,可你非要护着她,便是自讨苦吃!”

廖楚笙的脚看似根本没动,可人却刹那间到了他面前。

他的掌力如汪洋般磅礴汹涌,无论是谁也难挡一击。

可凤九天从不会认输,纵然是死也不会认输。

他手中流云剑闪动,顷刻间绽出万道光华。

廖楚笙却视若无睹,右掌依旧猛击向凤九天。

凤九天使出十成功力,手中宝剑越发凌厉致命。

怎奈廖楚笙内力早已至化境,再多光华也不堪一击。

流云剑的光华与掌力相接,仅维持一瞬,便飞速收敛起来。

再过一瞬,光华彻底被一扫而光,凤九天被击得直退了六七丈。

此时一口鲜血涌上凤九天咽喉,但他不敢吐,更不能吐。

如果他吐了血,龙灵雪会心疼,廖楚笙更会知道他的功力。

他决不允许心爱之人为自己心疼,更不会让敌人知道自己伤势。

凤九天默默的把这口血咽下去,再多伤痛也只能自己默默忍受。

他的身子有些发抖,他努力想去掩饰,结果却是欲盖弥彰。

“傻子,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快走吧!”

龙灵雪发现了凤九天的伤势,神情极是难过。

“灵雪,我就算拼了性命,也定要杀死这个魔头!”

“傻子,你何必为了我……”

“我不光为了你,还为了我父亲。”

龙灵雪此时泪水充满眼眶,不知是自责还是心痛。

她多希望自己身上没有绳索,她多希望自己能出手帮凤九天。

虽然她的武功不及凤九天,但为了他就算是死也心甘情愿。

可她现在除了为凤九天默默祈祷,什么也做不了。

凤九天一次又一次的出剑,一次又一次的受伤。

龙灵雪看着他一次次为了自己受伤,心都要碎了。

凤九天就是凤九天,只要没有成功,就绝不会退缩。

无论受多重的伤,无论被打倒多少次,他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他武功盖世,头脑灵活,可在廖楚笙面前却不堪一击。

他除了能一次次从失败中站起来,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一次次站起来了。

无论受多重的伤,他都要站起来。

只要自己没死,他就定要让廖楚笙血债血偿!

“凤九天,你父亲的死和我无关,事情并不是……”

廖楚笙缓缓的说道,语气间是那么无奈。

“你闭嘴!我才不会相信你这魔头的鬼话!”

凤九天青筋暴起,一声大喝声打断了廖楚笙的话。

随即他又刺出一剑,迅捷无比的一剑。

怎奈他伤势太重,神志也已模糊,再迅捷的剑也是无用。

廖楚笙摇摇头,身子轻轻一转就避过此剑,反手一掌又击向凤九天的背部。

凤九天闪避不及,背后又挨一记猛击,一股热流从腔内涌出。

凤九天灵机一动,运足内力,霎时喷出一口鲜血。

这口血没有喷向地面,没有喷向半空,而是喷向了廖楚笙。

廖楚笙脸上虽然戴着鬼面,可两只眼睛却露在外面。

凤九天的一口鲜血,全都喷在了廖楚笙的双眼上。

廖楚笙双眼被鲜血遮蔽,瞬间天地变成了一片殷红。

可随即一道寒芒泛起,另一股鲜血随之溅出。

鲜血的主人不是凤九天,不是龙灵雪,竟是廖楚笙!

凤九天虽满身血污,目光却已重归清明。

他手中的流云剑,竟洞穿了廖楚笙的咽喉。

局势变化太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打斗声停止了,说话声停止了,心跳声也停住了。

只有淋淋鲜血从剑尖滚落的声音,宣告着邪道之首的死亡。

恐怕无论是谁,也想不到死的人竟会是廖楚笙。

甚至连凤九天自己,在上一秒似乎也没想到。

可事实如此,无论想没想到,事实都不会改变。

廖楚笙缓缓地倒下,目光中充满了不甘与悲哀,可随即他却笑了,笑声给人的感觉竟然有些亲切。

“孩子,现在你总可以听我说出藏在心底多年的话了吧?”

凤九天轻轻的点了点头,看向廖楚笙的目光充满疑惑。

“你要说什么话,快说!”

“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表象会说谎……”

廖楚笙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没了气息。

龙灵雪见廖楚笙死了,长出了一口气。

凤九天向她走来,迈着蹒跚却坚定的步履。

流云剑一闪,凤九天斩断了捆绑在龙灵雪身上的绳索,她高兴的抱住了凤九天,并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傻子,谢谢你,又一次……”

她有好多话要对凤九天说,却被从外面走进来的一个老人打断。

这老人全身没有一丝杀气,显然一点儿武功都不会。

当他看到廖楚笙倒在地上的尸身,疯了似的跑了过来。

他完全不把两个年轻人放在眼里,在他眼中只有死去的尊主。

老人俯下身,抱起了廖楚笙的尸身,老泪纵横。

“尊主啊!您怎么就这么去了啊!您让老奴……”

凤九天一向很警觉,他的流云剑此时已抵在了老人项间。

“说!你是什么人!”

“我是尊主的仆人,跟随他二十年的仆人。”

“那你能否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唉,你问吧。”

“首先,九幽鬼境出了什么变故,真正的高手都去哪了?”

“老奴只是尊主的仆人,这种事我不清楚。”

“那你知不知道廖楚笙为何突然不用剑了?”

“突然不用?我跟随尊主二十年,都没见他用过剑!”

“什么!这不可能!明明半月前在千华山他还……”

“少侠开什么玩笑,尊主数年都未离开过圣境了。”

“那他为什么要戴乌金手套,难道只是武器?”

“老奴不知,我自认识尊主,他就一直戴着,从未摘下。”

凤九天此时感到万分诧异,以至于身体都有些发抖。

如果老人说的是真的,那自称廖楚笙与他在树林中交手的人又会是谁呢?

凤九天从不知什么叫恐惧,可此时心中却产生了巨大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深渊,深不见底的深渊……

凤九天缓缓蹲下身,取下了廖楚笙的手套。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双大手,一双没有大拇指的大手。

无论是谁都看得出,这双手已经伤残了多年。

而没有大指的手,是不可能用剑的,永远都不可能。

凤九天分明记得,父亲是死在剑下,被剑洞穿了咽喉。

这件事只有一种解释,也是唯一的一种。

那就是杀死父亲的凶手,根本不是廖楚笙!

凤九天不愿相信,不能相信,更不敢相信。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说明杀害父亲的凶手另有其人。

凶手到底是谁,他又在布怎样的局?

自己像一枚棋子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而对他却一无所知。

“傻子,你快来!”

龙灵雪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喊了起来。

凤九天闻言回过神,快步走了过去。

“你快看,这里有个《生死簿》,还有个匕首架!”

凤九天忙接过《生死簿》翻阅,他的脸色瞬变,他的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看到六月下起了漫天大雪。

这《生死簿》中记载的是无数人名,无数为人称道的名字。但这些人大多已经死了,已经被廖楚笙杀死了。

因为每个名字之后都列有无数条罪状,无数罄竹难书的罪状。

这些人本该是救困济危的大侠,可在书中却都成了千古罪人。

偏偏有几人的罪状,凤九天还曾听父亲说起过。

不过其中没有云松青的名字,无疑让他庆幸又疑惑。

凤九天的手莫名发抖,抖得连《生死簿》都重重落在地上。

这上面一切看起来匪夷所思,却几乎没有一件是牵强附会。

龙灵雪此时脸色也很难看,她的声音同样在发抖。

“傻……傻子,你觉得这会……会是真的吗?”

“一定是真的!”

“何以见得?”

“你想想,他们何必要作假!”

“是啊,他绝想不到,你会在今日灭了鬼境。”

“没错,既然想不到,又何必作假?”

“可……可这要是真的,那廖楚笙岂不是……”

“岂不是成了值得全武林中人赞颂的大英雄!”

龙灵雪点了点头,与凤九天四目相对,不敢置信之色溢于言表。

良久,她才继续开口说话。

“你觉得这空匕首架上面,本该放着什么?”

“阿鼻!冥尊信物阿鼻!”

“可上面居然空了,难道……”

“你是说有人盗取了阿鼻,带走了大批高手!”

“是的,可这人到底会是谁?”

“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不过我又不知道他是谁!”

“傻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可能与劫持你的黑衣人有关,可他的真实身份我却不知道!”

“依你看,他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只希望他的目标不是千华山……”

凤九天本以为杀了廖楚笙,自己的心情会无比愉快。

可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大错而特错了。

廖楚笙的死绝不代表着结束,反而代表着开始。

在一个惊天阴谋的面前,自己却显得手足无措。

表象会说谎到底代表着什么?廖楚笙又想告诉自己什么呢?

他一生从不知什么叫后悔,可现在却陷入深深的悔恨之中,如果自己不被仇恨蒙蔽双眼,或许就能彻底弄清真相。

可现在他却亲手切断了最重要的线索,一切又不得不从头开始。

但凤九天就是凤九天,永远不会放弃,也永远不会认输。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一定要找出凶手,铲除邪恶。

只有正义与真相,才能长存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