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原朝露,这个不祥之女早该被处死了,可她却两次死里逃生,逃离了平安京……是妇人之仁的族长夫人,放走了她。”
“只有两名好咒术师的术师家族,必然会走向衰败……八年前,昌明大人有了一个继承了他的生得术式的孙子,那孩子一定能成为像他一样强大的咒术师,是夕原家的希望之子……”
“但是那孩子天生极其体弱,出生后差点夭折,昌明大人为保住那孩子的性命,秘密地研究起了禁术……昌明大人也是从那时起,渐渐变得疯狂。”
“七年前,昌明大人收集到一条消息……某地曾有百花妖现身,百花妖的妖核能治好所有疾病,甚至能让人死而复生……昌明大人搜寻着百花妖的踪迹,发现她已经变成了式神……她变成了逃离平安京多年的,夕原家的不祥之女的式神。”
百花莲打断了他,她问:“五年前,朝露大人曾收到一封信卷,可是你们寄的?”
“五年前……”一脸血污的男人回忆着,说,“是啊,那封信正是昌明大人寄的……他在信中祈求他的长女,把百花式神交给他,但他没有收到回信。”
“今年秋天,夕原家的年仅八岁的希望之子再次病重,医生说他活不过冬天……为救活那孩子,必须得到百花式神的妖核……好说无用,便只能强夺。”
“所以你们用朝露大人的母亲作为诱饵,诱使她回到平安京,对吗?”百花莲问。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蓦地笑了起来,他边笑边咳血,“她的母亲,族长夫人……早就死了啊……所以我才说,整个夕原家早就全疯掉了。”
“希望之子出生不久后,昌明大人就把他的夫人关进了地牢……维系希望之子的性命,必须利用禁术,夕原家对外宣称,用名贵药材吊着那孩子的性命,实际上,却是将身为出色咒术师的族长夫人的生命力作为养分,供养希望之子……”
“牺牲祖母,保住孙儿,这是何等疯狂的做法啊……哪怕知道宽和善良的族长夫人,将在地牢里变成干尸,全族还是一致同意了……没办法,这是为了夕原家族的繁荣。”
百花莲的声音,比濒死的男人还要飘忽,“朝露大人的母亲,在地牢里存活了多久?”
“整整三年。”男人嘴角扯开癫狂的笑容,“我是昌明大人的心腹,那三年,都是我辅助他施展禁术,每日在地牢里提取族长夫人的生命力,输送到希望之子身上……提取的过程真是残忍啊,犯下此等恶行的我,死后肯定会下地狱。”
“朝露大人……在哪里?”
“她这些天一直被关在地牢里,她以为她母亲还活着,想要见她……发现族长夫人死亡的真相后,她破坏地牢逃了出来,杀死了每一个族人……最后一个倒下的是昌明大人……她弑父后,大抵是回到了地牢吧,毕竟那是她母亲死去的地方。”
“今夜真是冷啊……日落西山一样的夕原家,终于迎来了灭亡啊……”
不知姓名的男人咽了气。
百花莲没多看他一眼,她转身离去,来到庭院。
五脏六腑已经融化,盛在即将破裂的皮囊里,她几乎快要倒下,想见到一个人的强烈渴望,支撑着她。
猝然,她感到左锁骨处持续在狠狠刺痛着的契约印记,停止了作痛。
式神使和式神之间的契约联结,彻底地断开了,以式神使作为媒介的诅咒,也完全地消失了。
无比磅礴的咒力仿若温热的海水一般涌入她的躯壳,渗入她的四肢百骸,修复溃烂的器官和骨骼和血肉,所有痛苦烟消云散,身体轻盈舒适得好似泡在暖融的泉水中。
短短几分钟,她恢复了完好,甚至变得比原来的她更为强大。
她知道是谁突然降下了奇迹。
是她的契约者。
——拥有【我取我舍】的黑发女术师,不仅能剥夺其他人类和咒灵的咒力,据为己有,还能剥夺自己的咒力,给予他人。
故此名为,我取,我舍。
她的朝露大人将自己一生积攒的全部咒力,都给了她。
所以她的朝露大人才会在信里说……你会没事的,我会让你活下去。
那个人早已决定了,要剥夺自身咒力,要舍弃自身性命。
那个人早已决定了,要把自己的一切都送给她,只为让她长长久久地活着。
心脏传来剧烈的绞痛,百花莲扬手扯掉黑色面纱,她揪住左心口的衣襟,一双纯白眸泛出了猩红色。
不……她不要……
她不要她死,她不要自己独活。
———
人形式神以她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地牢。
潮湿而肮脏的石砖地上,生死不明的黑发女子静静地躺着。
往日含着明快笑意的黑亮丹凤眼紧闭着,她血迹斑斑的面庞透出浓郁可怖的死气,她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之地,衣衫被锋利的武器割破了许多口子,透出血肉淋漓的伤口。
如果她穿的不是黑红相间的狩衣,而是浅色衣服,她看起来会更为凄惨,就像是遭受过凌迟之刑。
毛发殷红的小猫被轻轻搁在黑发女子身旁的地面上,百花莲浑身颤如筛糠,她哆嗦着将平躺的女子搂入自己怀中。
对方的身体冷得像冰块,她此刻无比憎恨她的体温微凉的式神之躯,她多想用自己暖热对方。
“朝露大人……”
“朝露大人朝露大人朝露大人……”
“对不起,妾身来迟了……”
“请您责罚妾身,请您睁眼看看妾身,砂糖也来了,您快看看它啊……”
“一切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害得您又一次被家族盯上……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剔透的泪珠自纯白的眼眸溢出,沿着脸颊滑落到下巴尖,滴落在黑发女子沾满暗色血印的面庞。
她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黑睫毛极轻微地颤了颤,那双丹凤眼稍稍睁开了。
她的目光疲怠好似做了一场极长的噩梦,但是依然温煦,仿若余烬中即将熄灭的火苗。
“莲,你果然还是来了呢。”
“别白费力气试图救我,你很清楚我的术式……被剥夺了咒力的人,必死无疑。”
“我不想活着也不配活着了,我灭了我的全族呢……那个年仅八岁的希望之子,他病到躺在榻上动弹不得,我走进他的卧房时,那孩子笑着,问我能不能带他去外面玩,而我亲手捅穿了他的心脏……他是我的外甥,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