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睡前,筱溪去看了一眼江离,发现她的状态基本都恢复了。
“半夜不舒服,记得叫我!”殷殷嘱咐完,看着江离钻进睡袋,筱溪回了自己的帐篷。
月色昏暗,山风呼啸,溪水潺潺。
筱溪却难以入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心里在一遍遍地咀嚼云骨下午的话。
因为那些话,颠覆了很多很多她过往坚信的真理。
她年轻的生命里,一直在不停地与别人竞争,与自己比赛,要求自己更快更高更强。
考大学,考外企,哪一样不是考打败别人才能赢得机会?
年头计划,年终总结,哪一天不是在拆分制定kpi,拿着标尺衡量自己的进度?
升职,加薪,进高潜计划,哪一次不是凭借她目标明确的规划和坚持不懈的努力?
她早就习惯了,跌倒了爬起来,咬紧牙关不放弃地前进,眼睛里一直盯着一个个目标。
超过一个,再盯着下一个。
仿佛达不到目标,那么所有的努力都没有意义。
可是,今天却有一个人告诉她:结果不重要,目标可以不抵达,而这些,一样值得尊敬……只要你,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开始,为什么要走这么艰难的道路。
只要你,认真地善待过一路上的风景……
筱溪突然很沮丧,很难过。
因为他还说:“仅凭一时头脑发热,不是勇气,是傻逼。”
那么,在现实工作中,她跳出来帮助那个下属小姑娘求情,也是不自量力,在犯傻吗?
纷乱的思绪中,筱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依稀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着走着,周围的山水就变成了超级玛丽的背景,她不得不上蹿下跳,避险打怪,一关又一关。
等到了关底,一个大boss威风凛凛地出现,长着深邃狭长的眼眸,讥诮冰冷的双唇,俯视着她:“尔等何人?因何来战?”
筱溪愕然,对啊,她不是在徒步吗?为啥变成打怪升级了?
下一瞬间,砰,游戏场景碎裂,筱溪眩晕着下坠,身下是漆黑的虚无空间。
筱溪刷地一下睁开眼。
外面,天色已开始透亮。
…………
七点刚过,整支队伍如常出发了。
今天,依然是云骨带队,山猫收队。
这两天通过和俞大哥闲聊,筱溪现在也知道一些徒步团队的潜规则了。
比如,只有能力最强的人才能做团队的一领。
而这个能力,指的是综合能力。
除了体能,经验,路线的熟悉程度,还有处理危机,解决问题,协调沟通的能力。
而收队,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的经验积累。只要别丢下人,慢慢走,跟一领随时保持沟通就行了。
筱溪想:那么看起来,云骨确实是比山猫更适合当领队的。他做领队,也未必是为了避开自己。
昨天被云骨教训了之后,筱曦的情绪就一直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也有点躲着云骨。
她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他的那些话,带给她的冲击,实在是有点大,已经大到了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地步。
只要对着云骨,就好像要被逼着面对这些话带给她的混乱。
她实在是有点烦。
而云骨,好像也有点刻意的回避她,除了晚饭时间,他几乎都没露面。连晚上测血氧,都是山猫给大家测的。
今天早上集合的时候,他也一直在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山猫整好队之后,他已经背好了所有的装备,走过队伍前面,简单地说了一句:“出发吧。”
就一个人闷头往前走了。
筱曦眼睁睁地看他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经过自己身边,突然意识到,他……又退回到那个职业领队的角色里去了。
可是,仔细地想一想,他本来也没做过什么特别不像领队的事情:
——他帮她拍摄日照金山
——他牵着她的手过河。
——他抢过她手里的苹果,“咔嚓”一大口。
——他帮她扎营。
——在她冻僵的时候,他提供了一个怀抱。
——在她遇险的时候,他飞身扑救。
这些,其实,都是一个领队可做可不做,做了也不过分的事情。
筱曦突然明白了自己心里的失落。
在这雪域高原的大山深处,一个老驴对一个小白的关心,并不一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很多时候,那只是出于强者对于弱者的怜悯和照顾而已。
可是,明白了,心里,却更失落了。
她不想要他的怜悯和照顾,她想要……她想要什么呢?
今天的路果然非常难走。
上午11点之前,全队要爬过海拔4700米的次丁垭口,所以从出发开始,一路都是上坡。
天空有点阴沉,空气当中充满了潮湿的味道,云霭笼罩在山巅,连身后的冰川都隐约不清了。
高原的地面上,全是冰川纪留下来的砾石,偶尔,有一丛丛的高山植物,顽强地从碎石下挣扎着冒出头来。
越来越稀薄的空气,陡峭的山路,不停地攀爬,让筱曦很快就没有了其它的念想。
主要是,太特么累了,简直累到了绝望。
身体的疲劳反应占据了大脑的90,很快地,除了指挥手脚配合着走路,大脑就容不下任何其他杂念了:
[下一步,踩这里吧。不行,这看起来有点滑。]
[登山杖落在那里吧,嗯,看起来可以,这一步需要左手的支点。]
[这块大石头怎么长得这么不是地方啊!从这边绕呢?还是从那边绕呢?]
[这沟有点宽啊,一步够呛,得分两步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筱曦那种失落的恹恹郁郁的状态悄然消失了,脑海里只剩下了呼吸的声音。
筱曦没想到,原来单纯只是走路,这么一件简单枯燥的自己从两岁就会已经变成本能的事情,当专注地做到极致的时候,也可以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