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七年之恙

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濒死野兽般的悲嚎,猛地从杨赐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泥泞之中,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肆意流淌。他双手死死抠进泥水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天地倾覆的巨大悲痛。过往与师父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严厉的训诫,那些温和的指点,那些无声的关怀……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啊啊啊——!!!”他仰天狂啸,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与绝望。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再强一点?为什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牺牲?为什么最后活下来的,是他这个无用的弟子!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拉住了他浸满泥水的衣角。

杨赐猛地一震,猩红的泪眼望去,只见璃玥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站在他身边,小脸上满是雨水和担忧,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声唤道:“大哥……”

杨赐看着璃玥清澈却带着惊悸的眼睛,看着这张与师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需要他继续守护的脸庞,那滔天的悲痛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猛地将璃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哽咽破碎,一遍遍地重复着:“没了……玥儿……师父没了……都没了……”

大雨滂沱,冲刷着世间的悲伤与污秽。

就在这无尽的悲恸中,一个稚嫩而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他们身旁响起,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你……你好,我……我……叫……石头。”

杨赐霍然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那个引发了一切的“容器”男孩,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不远处。他浑身湿透,眼神依旧带着初生般的懵懂与纯净,正对着他怀中的璃玥,露出了一个毫无杂质、纯粹无比的微笑。

仿佛刚才那场席卷天地、葬送了两位绝世存在的惊变,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境。

光阴如水,静静流淌在忘忧谷中,洗刷着曾经的惨烈与悲怆,却也沉淀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转眼,一年过去了。

谷中的景色依旧如同世外桃源,飞瀑流泉,奇花争妍,只是多了几处新垒的土丘,静静地立在谷中最幽静的一片竹林旁。

那里,竖着三座简朴的石碑。

其一曰:

青衫落拓隐仙踪,

忘忧谷里道从容。

九霄霞散诛魔日,

一点魂归天地中。

其二曰:

野心权欲尽成空,

魔种深埋孽债浓。

残魂一缕归寂处,

荒冢斜阳泣晚风。

其三曰:

独眼横刀意气豪,

黑风寨里称英豪。

黄泉路远君先行,

义胆忠魂化碧涛。

杨赐时常会来到这片墓地,有时一坐便是半日。他不再像初时那般撕心裂肺地恸哭,那份蚀骨的悲伤,仿佛被时光研磨成了极细的沙,无声地渗透进他生命的每一寸肌理,最终化作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淡然。那不是释怀,而是一种承载了太多沉重后的沉寂。他清理着坟茔边的杂草,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种无声的对话。

偶尔,他会将目光投向在溪边笨拙地练习着基础拳脚的石头。一年过去,石头长高了些,依旧沉默寡言,眼神大多时候是孩童般的纯净。但有时,当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或是他无意中凝视某处时,杨赐会恍惚间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那是属于师父曲艺的,一种温和而浩然的道韵。这丝气息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虽微茫,却真切地慰藉着杨赐那颗布满裂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