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是个和尚,‘假意’二字谁都做得,你却做不得。你要知道,这与那日救柱子并不相同,并非是一时的低头便可化解危机,你要面对的是每时每刻都是假意,无只字片语的真话。可你若真是这样,又做得哪门的和尚?”铃兰有些怀疑觉净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在他说这段话的时候,他仍旧是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可一旦屈从刘少平,便意味着要同他一起共谋一切苟且之事,否则竹篮打水都是轻的,一不留神还有性命之虞。
“戒律清规是为了断恶,断恶是为了心怀慈悲,可若千万人都在苦海,却只因不愿染恶而拒绝搭救,又谈何慈悲呢。”觉净说。
“你若真如此坦然,那你现在又在难过什么呢?”铃兰问。
觉净一怔,眼中闪过片刻的疑惑,像是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难过,但紧接着他又释然了,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意料之外的情感,平静地回答铃兰:“大概是觉得日后怕是要做许多不堪之事,有愧于师父教导吧。”
铃兰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却又毫无来由地觉得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理所应当了。
风平浪静、河清海晏之时守着戒律清规,与天子谈慈悲,同百姓讲佛道;八方风雨、礼坏乐缺时暂离青灯古佛,与妖魔鬼怪一斗,同黎民苍生并肩。
铃兰是真的不觉得他所思所想有什么不堪之处,或是说他所行所为有什么愧对他人的地方。
但是觉净会这样觉得,纵然这一步走得毫无迟疑,但今后的日日夜夜,他或许都会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惩罚自己,或许在踏出这一步的那一刻,他已为自己判了罪,只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向他心中的佛忏悔。
他有不可舍弃的道。
铃兰不懂,却也不愿置喙,便转而打听:“道理我都知道,但即使你蛰伏在刘少平身旁,又能做什么呢?老实交代,你是不是选了边?你选的是谁?”
觉净侧头细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这个不能说。”
铃兰始料未及,被堵得一时有些语塞,半响后才自我放弃到:“行,不能说便算了。那第二个原因能说吗?”
觉净点了点头,回答道:“第二原因是因为你。”
“我?”
“姑娘欲行之事实在危险,贫僧曾劝姑娘就此放弃,由贫僧替你讨回公道,可姑娘担心贫僧心软,并不愿意相信。却不知到了如今,姑娘可愿意相信贫僧了?”觉净说。
罕见的,这次反倒是铃兰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甚至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皱眉道:“这不是信不信的事。”
“贫僧也这么想。”觉净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待在刘少平身旁实在危险,既然姑娘想做的事必须得做,贫僧要做的也必须得做,那不如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自己要做的是杀人的事,哪里要和他一个和尚有什么照应。
铃兰气闷地看着眼前的人,偏偏他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让人更添三分恼怒。
她一向不是自我委屈的人,当即恶狠狠地伸出两指在他额上重重一弹,算作泄愤。
毕竟是女子,纵然是用了力气,却没留下丝毫痕迹,却反倒让觉净的耳尖迅速烧了起来。
见他这幅模样,铃兰总算觉得气平了些,冷笑道:“师父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让自己脸皮厚些才是正经。为了您的大业,今晚在刘少平面前难免要唐突您一番,还望您不要落荒而逃才是。”
“自然不会。”觉净尽力维持着自己沉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