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的手在围裙口袋里把勃朗宁的保险栓轻轻推开了。枪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像一只被惊醒的野兽,在她掌心里低低地咆哮。
“苏姐,有紧急情况。”江一苇的声音很低很急,“魏正宏的人已经查到这片区域了,最多半小时就会来搜查。地下室不安全,必须立刻转移。”他往前走了两步,公文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张台北市街区的布防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好几处哨卡的位置。苏曼卿低头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他,语气不紧不慢:“江秘书,你的伞是干的。”
江一苇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间。那瞬间极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苏曼卿注意到了——她做咖啡馆老板娘做了六年,阅人无数,见过真的着急,也见过装的着急。真的着急的人,额头会出汗,瞳孔会放大,说话的时候语速会越来越快,因为他们控制不住肾上腺素的分泌。装的着急的人,以上这些生理反应都没有,但他们会用一些多余的动作来弥补——比如提高音量,比如重复同一个词,比如把公事包打开又合上。
“我刚才在对面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等雨小。”江一苇说着把手从公文包里抽了出来。他不是空手抽出来的,指尖夹着一把极小极薄的匕首,刀身只有手指长,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是淬过毒的。
苏曼卿的枪比他的匕首快。勃朗宁从围裙口袋里拔出来只用了零点三秒,这是她丈夫周明轩教的——拔枪的时候不要想,想了就慢了。她扣动扳机,子弹穿透江一苇的右肩。他闷哼一声,匕首脱手掉在地上,刀尖戳进木地板的缝隙里,蓝幽幽的光闪了两下就灭了。他靠在柜台上,左手捂着右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那张被他带来的假布防图上,把红色的标记洇成一团团模糊的墨迹。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已经开始发白。
“你来的时候没有喘气。”苏曼卿说,枪口稳稳地指着他的眉心,“这种天气,从外面跑进来的人应该喘气。你没有。你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稳——因为你不是刚来的,你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了。你在等什么?等魏正宏的人到位?”
江一苇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肩上的伤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有一种被压在心底很久的苦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他们抓了我老婆。怀孕七个月了,叫小婉。他们说要让她和孩子都平安,只要我做一件事——把‘海燕’交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那种平稳的伪装终于像墙皮一样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底下被雨水浸烂的泥。“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每一个人。但我没有办法。我老婆她——她每天晚上都踢肚子,我贴着肚皮听过,那个小家伙踢得特别有劲,老江老江我以后肯定是个踢足球的料——你说,我怎么办?”他抬起头看着苏曼卿,眼神里没有狡辩,甚至没有求饶,只有一个人被逼到悬崖边上时最原始的绝望。
苏曼卿的枪口抖了一下,只抖了一下就重新稳住。她想起周明轩被捕那天,特务让她去认尸。她站在太平间里看着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解开他那件血衣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解到胸口的位置,看见那道枪伤伤疤还在,是他们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印记。她把他的手握在手里,手心贴手背,他的手指已经僵硬了,但她能感觉到那道伤疤的温度,温温的,像是他还没走远。她没有哭,她只是把他的衣扣重新一颗一颗扣好,然后转身走出去,回到咖啡馆,把门打开,挂上“正常营业”的牌子。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在战友的生命和亲人的生命之间做选择。周明轩已经替她做过了,他选择了让她活。今天轮到她了。
“你老婆叫什么?”苏曼卿问。
“小婉。温小婉。”江一苇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他说他和小婉是在高雄认识的,那时候他还是军情局的普通文书,小婉在军情局对面的理发店做洗头工。他每个月去理一次发,每次都是小婉给他洗头。她的手指很软,热水冲在头皮上的时候她会问他水温合不合适。他说合适,一直都很合适。后来他们结婚了,她怀孕了,他调到台北,她跟着他来。他以为离高雄那个是非之地远一点就能安全了,没想到安全从来都只是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