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前日里清宁见你左肩上有一块血红淤痕,想必是当日在凌霄殿前,他将你一掌逼入五雷阵中时所留,已经穿透身体深深刻印在你元神中了,才会在如今这个玉簪之身的肩头仍然清晰显化出来,如此刻骨铭心的深仇旧恨,虽然东皇一脉现今落魄至此,但是皇兄你在心中,当真不会怪我当初非要跑去清净天上当一个尊贵神女……”
“无妨,雪楹花境的公主,神女当得,魔妃也一样当得……”
“皇兄,那,你可愿意让清尘叫你一声舅舅?”
“愿意,”
“皇兄在上,清宁在此谢过皇兄无上恩赐……”
“谢什么谢,皇兄虽然身子已经成了玉簪子,七情六欲却是还在,哪有舅舅不认外甥的道理,”他说,“只是千万记住,皇兄现下的称号是祸世楹皇,非是从前那个匆匆平叛登基的雪楹花皇,天道不公,初心染尘避无可避,苍天无眼,就光明正大的当一个毁天灭地的祸世妖孽又能如何……”
说话间,他一念恍然之下轻轻伸手抚了抚自己肩头那一抹刻骨铭心的殷红血痕,溘然之间淡淡阖闾起一双深湛眼眸,在点沧山顶上一样风轻云淡的淡青烟水之中又一次难以抑制的潸然落下几滴逝水清泪,昔日隐仙山下的雪楹花皇,今日隐仙山上的祸世楹皇,但是,终是一念避无可避的初心染尘,红尘落魄,落魄中,几许逝水清泪,一抹红尘寂寞,脚下千倾洱海碧水,清波澈水,水天一色,天上万缕阳光普照,孤鸿掠影,清风云卷,已经记不得几千几百年了,师尊,这世上没有后悔药的,回不去的是过去,求不得的是当初,有些人,一旦放手,就再无后悔药可吃,有些人,一旦爱上,就再无回头路可走……
(三)
……
……
几日之后,一片苍松古木,遮天蔽日,林溪飞瀑,烟水迷离的齐云山上,一缕仙云袅袅,几许飞瀑流泉,放眼松竹斑驳,千朵梨花踏雪的千仞倚云峰上……
……
……
虽然弹指一念之间,已然是数千年白云苍驹,岁迁月流,但是烟云缭绕,青峦叠嶂的亘古齐云山上却又能在一日一日的仙音渺渺中荡漾起几许纷扰波澜,倚云峰上一阶阶青石斑痕,一缕缕清风四散,放眼望,流云下几多苍松古木半掩,清风中几许山溪飞瀑清湛……
其实,这是花水清鸢此生此世从未有缘来过的地方,虽然南华上仙在妖族中的名声多少要比武当山上的真武大帝好些,但是即是在数千年前,天庭神仙里他也只认识一个云中君,现今更是如此,所以此次上来齐云山上,他只是来找云中君的,至于其他闲杂人等,即是那个自称是齐云一派掌门之尊的南华上仙,只要胆敢出手阻拦,也一样是一巴掌飞出去三丈余远……
却倒是差点忘记,他现下的道号是逝水尘徽,自恃是被元始天尊看中之人,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独霸在这灵气充盈的千仞倚云峰上,但是这一次,只怕是那个长年在上清天上自命清高的元始天尊,也一样护不下你……
花水清鸢虽然自幼在隐仙山上过惯了采药炼丹的清净日子,灵台本该清明净澈的很,但是自从亲身尝过五雷阵滋味之后,在尘寰玉洞中漫漫数千余年的亘久挣命时日里,却早已是愈渐让他的清明灵台昧尘染垢,孽障沉沦,一夕修成人身,涉身红尘之后,眉眼之间更是日渐凝结出一抹消解不去的凶残戾气,只是轻轻自倚云峰上的一泉清溪碧水中伸手捧上一捧清水,淡然洗去脸颊上那一抹昔日里雪楹花境中皇权帝位艰难争斗和以移花圣令逆天而行的刀光血影中愈渐沾染上的血染凡尘,才当真溘然显露出来他出尘脱俗中海风一般温柔寂寞,云水一般清净明澈的洁净面容和轻盈轮廓,一样还是昔日里的一绾青丝半掩,难遮双眸澈水含愁,眉间一点朱砂点染,身上几许桃珠璎珞披散垂肩,不一样的只是,指尖这一串让人刻骨铭心的葡萄石手串上,早已被他以一枚亲手炼化的回神丹药气淬炼多日,纵是逝水尘徽此时已在倚云峰上修行的如何六根清净灵台清明,前尘往昔一念而起纷至沓来,也只消这一串葡萄石手串放在他掌心间的恍然一瞬……
……
……
但是,或许是自己多心了,而今的倚云峰上,时隔数千年荏苒岁月之后再一次在清风云卷中四目相对的一刻,那一双自云梦城中初见之后亘古未变的横波深湛的翦水双眸,出尘脱俗的清丽容颜,云水清澈的轻盈轮廓和淡青如水的清净身影在自己眼前恍若隔世的一抹阳光普照中淡然点染出的那一剪仿若是齐云山中烟雨伴晚风迷离,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淡淡海风般寂然落寞的仙姝剪影,让他一瞬之间忍不住不可名状的迷惘爽然,潸然泪下。
流霞与孤鹜齐飞的一瞬,时间悄然的自清凉如水的寂寂晚风中荏苒流逝,晚风中,他看见眼前这个浑身上下似有若无的四散笼罩散播着一股子齐云山中浮云澈水四时花开的清逸灵气的生死仇敌在一捻袅袅仙云的缭绕护持中横波流转的淡然蠢动蠢动自己水润卷曲的黛青眉睫下那一双清澈深湛的翦水清眸,“喂,方才就是你为了跑来倚云峰上见我,将齐云山上弟子打的落花流水?”他冷冷看着他问,“难道你竟不知齐云山中那一片如雪梨花林中为何长年梨花盛开的吗?”他说,“但是本座看你模样,只怕是未必能有去那片梨花林中修行的福气,因为那片梨花林里,收不下似你这样眉间戾气如此之重的妖精。”
“哦,既然道眼已开,那你现下却倒是仔细开眼看看,本座现今到底算是个什么妖精,”花水清鸢眸光流转之间冷言问他。
“没想到竟然是你,看来昆仑山上灵气充溢确是不假,不然一只被东皇尊神一掌打回原身的玉簪子精怪,本该自此永世沉眠在尘寰玉洞之中才对,”道眼观世之下,他淡然叹口气说。
“昆仑山上灵气充沛确是不假,但是这条残命,本皇却也当真是耗费数千年时日才苦苦争来,”他说。
“方才听一个前来报信的道童说,你现下住在隐仙山上,自称祸世楹皇,但是隐仙山下的雪楹花境早已被封印亘久,”逝水尘徽清眸流转之间忍不住淡然笑笑,“你这个光杆子楹皇怕是在隐仙山上也很寂寞,”他说,“不过即是特意前来倚云峰上寻我,那你此次前来,到底是来求签还是算命?”他问。
“都不是,只是前来用一串随身之物,些许换些山下清茶点心的银钱。”
“嗯,既然来了,就是有缘,”逝水尘徽说话间已经轻轻将左手掌心伸出张开在花水清鸢眼前,“到底是什么随身之物,立刻取出来让我过目就是,”
“怎么,才数千年时间,当真不记得了?”花水清鸢说话间已经将那一串被回神丹药气淬炼过的葡萄石手串轻轻放在逝水尘徽掌心,只一瞬之间,一捻回神丹药气清香四散之下,一花一叶一浮生,一木一石一净土,一笑一念一尘缘,一云一尘一清净,只是这齐云山上的一云,一石,一草,一木,一人,一念,于这三界众生,三千红尘之中,当真有什么不一样吗,前尘往昔,前仇旧恨,纷至沓来,一瞬之间,是劫是缘,是情是怨,当真一切都是劫数,石是云之根,玉是石中皇,他今日已是隐仙山上睥睨三界的祸世楹皇,而自己,却已沦落成一个齐云山上的修道凡夫,七杀命格再现尘世,自己却已经身落凡尘,虽然东皇一脉现今落魄至此,但是若是他一时冲动之下再起心要打上无极天凌霄殿去,三界浩劫,生灵涂炭之祸眼看着已是避无可避,除非……
……
……
“好,很好,一串清净天上再寻常不过的葡萄石手串而已,”逝水尘徽说话间已经轻轻将掌心这串回神丹药气清香四散的葡萄石手串在措手不及之间一弹指又紧紧箍在花水清鸢左手腕子上面,“送出去的手串泼出去的水,怎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他说。
“哼,已经放手的弟子,本该也没有再次收回来的道理,只是本皇眼下并没什么心情理会这个,本皇只问你,澜沧江畔的隐仙山下,你现下,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是清宁要你来的?”
“那又怎样,”
“当然,你来,她来,本就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其实,即是兄妹二人此次一起前来倚云峰上找他兴师问罪,那却又有什么不一样的?清溪飞瀑旁一棵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千年银杏树下,逝水尘徽心中忍不住一颤一颤的徒劳镇摄着自己无垠心海之中那纷纷扰扰的凡尘之念,净水波澜,齐云山上的一草一木,一云一石,一花一叶,一人一念,于这三界众生,三千红尘之中,当真又有什么不一样吗?
是啊,本没什么不一样的,齐云山上,仙音袅袅,齐云山下,花谢花开,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水墨丹青的无情天地,怎敌得过你云卷风清中恍若隔世的阳光普照之中那一剪海风轻抚般寂然落寞的仙姝剪影,那一剪容颜似水,轮廓轻盈的仙姝剪影在倚云峰前看似飞扬跋扈,嚣张霸道的一缕音容笑貌,几许戏谑作践,却当真注定了自己这一生一世一辈子的苦孽沉沦,万劫不复,放眼齐云山下,水阳江畔,那熙熙攘攘,喧嚣嘈杂的三千红尘纷扰,那仿佛注定是他将用一生一世去永恒护佑和守卫的众生皆苦的凡尘,烟水无情的大地,但是,天地不仁,四季轮回花开花落,道法无边,浮生寂灭生死一念,任何守护都是有代价的,他知道,而他,对这个三千红尘人世最天经地义的守护办法,曾经却只有一个最避无可避的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