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烟水无情

“没想到这样巧,”清宁忙不迭的伸手,匆匆想要向眼前这个昔日清净天上的尊贵云尊行礼,其实,已经不必要了,他伸出手来轻轻的按了按她的手腕,他说他不在乎。

他必定是不在乎的,如果记忆缺失之后,在巫山之巅遇见她只是此世一个寻常偶然。

清宁忍不住淡淡的笑笑,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她也唯有这样波澜不惊的淡淡笑笑,一辈子再见不到他是不可能的,齐云山和隐仙山,间隔的,原本就不是太过遥远。

多少不可思议的念头已经在望着他剑眉之下那双云淡风轻的眼眸时一闪而过,他们曾经远隔千里,她恨着他,他杳无音信,他惦着她,她也了无牵挂,他们恋爱过,那不是假的,但是,他们却仅仅只是恋爱过。

所以,她只想过来看看,爱他,可以永世也不让他知道,恨他,也可以永世也不让他看见。

但是,一辈子再见不到他是不可能的,他伤到过你,你就离开他吗?你总有一天会再过来看看,尘世上最遥远的地方,原来就是你最不愿意看见的地方,清宁一瞬之间欲哭无泪,她的眼眸里已经是这尘世上最绝望的寂寞,他们又见面了,而且距离是那样的亲近,他们的中间只隔了层淡青空气,她看的见他肌肤上的纹理,他数的清她眼眸上的睫毛,最温柔的记忆在她的眼睛里蠢蠢欲动,他爱过她,不是在仙音袅袅了无尘心的清净天上,而是在天荒之境之中,只有那时,他才可以真正爱她,若是可以,她曾经真的希望此世他可以在天荒之境中永沦魔道。

但是,多少过去,已经在一日一日的尘世纷乱中不可挽回的匆匆而过,而今一如往昔的澜沧江畔,她竟然突然又有了一点点恋爱的感觉了,记忆中最无法抹灭的一点点恋爱的感觉,记忆总是有一些悲伤,有一些寂寞,有一些亘古不变的蠢蠢痕迹,虽然曾经短暂的消失,但是,终于又在她的眼眸里重新来过。

“怎么这么冷?”他双手攥着她的肌肤蠢蠢的诧异,“看来雪楹花境中的地气流失,仍然还是那样严重,”他说。

“是年纪一年一年长了,越来越怕冷了,”清宁忍不住微微笑笑,“其实你忘了,我当过清净天上的神女,自来不需要依靠雪楹花境中的地气活着。”

“知道怕冷,还要出来四处乱走,”他微微嗔怪。

“怎么,不可以吗,”她说,“皇兄都没这样管过我。”

她淡淡的微笑的就像是一剪澜沧江畔的惨白剪影,其实,多少念头,已经在她欲哭无泪的眼眸里一闪而过,他还是像从前那样,青丝半掩,眉睫微蹙,一身如雪仙袂在晚风中微微的颤动,年龄永世不会在他的身上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他完美的像是一阵与整个三界都刚刚擦肩而过的海风……

“他们还好吗?”他的眼睛里是生命中与生俱来的深深无奈,“你的那些族人,漱雪皇后,还有,你皇兄和那只小灵宠,”他说,“还有,那只到底还是被你捉回去的刺猬。”

“雪楹花境里一直太平无事,皇兄继续在皇宫里当他的花水药仙,”她淡淡的摇了摇头,“他其实还是更想去隐仙山上当之前那个住在竹屋子里的祸世楹皇,他总觉得那样的日子比在皇宫里当雪楹花皇要刺激好玩上许多,”她说。

“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你应该知道,”他的眼睛望着她蠢蠢欲动。

“送我回去,嗯,是隐仙山上那间小竹屋子,然后,陪我一起吃顿午膳吧,”清宁的眼睛里是这尘世上最淡定的光,“就当是你这个齐云山上的云游道士去我家里化缘。”

他的眼睛一瞬之间淡淡的流了颗眼泪,在那一刻,他们四目相交。

生命在四目相交中诞生,时间在四目相交中死去。

清宁的眼睛微微的动了一动,

“爱上我是不是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云尊?”她问。

他淡淡的点了点头,他的眼眸里泪过无痕。

(三)

她淡淡的跟在他的身后,就像是从前在天荒之境中一样,但是等到她跟在他的身后一路上寂寞无声的来到隐仙山上那间宽敞竹屋前面时,她才知道皇兄他,竟然早已经在竹屋子里面等着他们。

其实清宁知道皇兄他此时未必当真是在这里特意等着他们,因为皇兄他平日里也是很喜欢隔三差五的跑来这间宽敞竹屋里一个人静静待上几个时辰,所以她知道现在这间宽敞竹屋的厨房里只有几碟子精致糕饼点心和果子蜜饯,而且还是之前被皇兄他一个人吃剩下来的,所以现在,他倒真的像是来她家里化缘来的,除了一些残羹剩食般的糕饼果子之外,他们三人的餐桌上就真的已经是什么都没有了。

温柔炽烈的明媚阳光透过轩窗淡淡洒在三个人身上,云中君一瞬之间忽然寂寞的笑了一笑,那笑容似乎能瞬间将冷冷的冰雪融化。

“嗯,怎么了,既然是化缘来的,难道还嫌桌子上的吃的是剩下来的?”清宁涩涩的看着满桌子的残羹剩食尴尬问道。

“没什么,”他淡淡的冲她笑了一笑,“只是少了些素酒。”

“那怎么行?”清宁忍不住微微嗔怪的直向他瞪了一眼,“好容易天帝不再惦记我们雪楹花境了,谁还敢不要命的无端去招惹那个上清天上的元始天尊,”她说。

“怎么,这样的待遇是让你羡慕了还是嫉妒了?”云中君的眼眸一瞬之间微微的动了一动,“但是,当神仙的代价,你们也都看见了,三界众生,都是身不由己,”他说。

“所以,其实你一直以为一个妖魔愿意苦心修行,从来不是因为想要当神仙,而只是想要得到神仙对他独一无二的私心偏爱?”她问。

“怎么,难道你以为他会贪心的想要让天庭一切神仙真圣都对他私心偏爱?”云中君忍不住淡淡微笑起来,“其实他需要的,从来只是他们中的一个,”

“怎么,不可以吗,”清宁忍不住淡淡的说,“只因为我们现在还活着吗?”

她的眼眸微微的动了一动,仿佛是恍然看见云尊的嘴唇在轻轻的颤抖,所以,她立即阻止了他,“千万别跟我说,你不后悔,”她说,“不然我会现在立刻要你去死。”

她淡淡的看着他,看的是那样温柔而又仔细,他的肌肤有一点点粗糙,她早就注意到了,老天到底是公平的,到底也是没有额外施舍给他最后那一寸超出任何人的想象的极端的完美,然而,她还是淡淡的看着他,淡淡的凝神细数着他眼眸上一根一根卷曲的睫毛,其实她是数不清的,在他离开以前,所以,她淡淡的看着他笑了,在那一瞬,多少黯然,已经在她那双欲哭无泪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曾经在仙音袅袅了无尘心的清净天上,他是那样紧紧的抱住她的身体,她的轮廓,她身体和轮廓上的每一寸肌肤,他抱着她深深的吻她,吻她的眼眸,吻她的睫毛,她的眼眸已经攥紧了他,就像是海洋已经攥紧空气。

那时的清宁淡淡的闭着眼睛,没有挣脱,她为什么要挣脱,她早就已经爱上他了,在整个三界都还来不及阻止的时候,虽然她心里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那枚天庭中人最为禁忌的六欲焚心丹,但是自此之后,他和她之间就像是一股炽烈火焰一般的亘久蔓延到了天台山上的天荒之境中,他自此沦入魔道,成为天荒之境中的魔主,她自此成为了魔主身边跟随着的一个随侍魔妃,她以为他们之间可以就这样像一股炽烈火焰一般的亘久蔓延下去,直到,那一日的帝皇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