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踏浪辨忠奸

“噗通!”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林寒吞没。

林寒在漕帮长大,水性极好,可在落水的瞬间,他就感觉不对劲。

今天的江水,格外地“重”!

而且水下暗流涌动,乱得像一锅沸粥,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旋涡,疯狂拉扯着他的身体,让他根本无法控制平衡。

林寒拼命地划动手脚,想要浮上水面,可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江底传来,将他死死地往下拉。

窒息感和冰冷的江水,一同涌入他的口鼻。

岸上,明镜先生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想出手。

“他若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那还是趁早淹死的好,也省得将来死得更难看。”莫问冷冷地拦住了他。

明镜先生看着江面上挣扎的水花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片平静,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这家伙,还是这么疯。”

莫问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面。

水下,林寒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想死。

他脑子里闪过码头兄弟们的脸,闪过那个护卫临死前的眼神,闪过怀里那块滚烫的令牌。

凭什么?

凭什么老子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一股源自骨子里的狠劲和不甘,猛地从他心底里爆发出来!

林寒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任由那股暗流将自己卷向江底,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去看,去感受这水下的世界。

然后,他看到了。

浑浊的江水里,无数道水流交织、碰撞、旋转,它们并非毫无规律,而是遵循着一种古老而磅礴的节奏。有的迅猛如刀,有的轻柔如丝,有的霸道如锤。

这……这不是水流。

这他妈的,是一套正在演练的武功!一套用整个钱塘江作为演武场的绝世武功!

就在他脑中闪过这个荒唐念头的瞬间,丹田深处,一股极其微弱的热流,突然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

正是昨夜在莫问掌下被引导出的那一丝内力。

这股热流一出现,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小泥鳅,本能地顺着水流最“柔”最“顺”的那条路径,在他体内飞快地游走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林寒那即将熄灭的意识,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猛地清醒过来。

他不再对抗,而是学着那股热流的轨迹,用自己的身体,去顺应,去贴合那些狂暴的暗流。

不再是“人”在和“水”斗。

而是“人”变成了“水”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林寒猛地睁开眼睛,双脚在江底的一块礁石上狠狠一蹬!

“哗啦!”

水花四溅,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出水面,带着一身淋漓的水珠,稳稳地落在了岸边。

虽然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冻得浑身发抖,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明镜先生那把万年不离手的扇子,摇到一半,僵在了空中,嘴巴第一次微微张开,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莫问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仿佛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观潮,听涛,踏浪。此为《碧海潮生诀》三境。”莫问的声音不再那么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 ???的赞许,“你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凭着本能摸到‘观潮’的门槛,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

林寒还沉浸在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子,这天下武学,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精、气、神三者合一。”明镜先生终于回过神来,摇着扇子走了过来,为他解惑,“寻常武夫练的是筋骨皮,是蛮力;高明点的,懂得运气,练的是内力;而真正的宗师,练的是‘意’,是‘势’。”

“莫大家让你去感受潮水,不是让你去学游泳,是让你去领悟潮水的‘势’。潮起潮落,看似无常,实则蕴含天地至理。你什么时候能将这股‘势’化为己用,什么时候,这门功夫才算真正入了门。”

林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有一点他明白了,自己似乎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莫问从怀里掏出一块漆黑的铁牌,扔给了林寒。

“这是龙泉铁令。”他淡淡地说道,“凭此令,你可以去龙泉谷,求取一柄剑。不过,不是现在。什么时候,你能真正做到‘踏浪而行’,再来找我。”

说完,不再看林寒,转身走向那通红的锻炉,重新拿起了那柄沉重的铁锤。

“叮!”

清越的锤声,再次在松林间响起。

这是送客了。

“走吧,别打扰这个铁疯子了。”明镜先生拍了拍林寒的肩膀,“他肯给你铁令,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这天底下,想求他一柄剑的人,能从这里排到金陵城外。”

林寒紧紧握着那枚温热的龙泉铁令,又看了一眼莫问那专注得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背影,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拜的不仅是传艺之恩,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明镜先生……”走在路上,林寒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你们说的……碧血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块令牌,又到底是什么?”

明镜先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四十年前,大奉最精锐的水师‘碧血营’,一夜之间,在东海之上全军覆没。朝廷给出的罪名是:私通倭寇,意图谋反。”

“但真相是,他们是为了镇压一件从远古遗迹中打捞出来的,足以毁灭整个海疆的‘东西’,才与赶来抢夺的各方势力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他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悲凉。

“而你手里的这枚翻江令,就是当年碧血营大元帅的信物。它既是开启那件‘东西’的钥匙,也是……找到碧血营沉冤真相的唯一线索。”

林寒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自己卷入的,是怎样一桩滔天的旧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牵扯到家国忠奸,尘封了四十年的血海深仇。

西湖,湖心亭。

一艘画舫悠悠停靠,明镜先生不知从哪弄来一壶上好的龙井和一套精致茶具,正有模有样地泡着茶。

林寒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热茶,心里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碧血营的案子,牵扯太广,上至朝堂诸公,下至江湖各大门派,甚至还有扶桑、西域的势力。”明镜先生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慢悠悠地说道,“镇海司,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条狗罢了。”

“那我们现在……”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明镜先生打断了他,“镇海司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整个钱塘城,现在估计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等?”

“等一个能打破这盘死局的人出现。”明镜先生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水面,眼神变得高深莫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破水声传来。

只见远处,一艘巨大而华丽的楼船,挂着“镇海”的旗号,正以一种蛮横的速度,朝着湖心亭直冲而来。楼船两侧,各有数艘快如疾风的黑漆战船护卫,船上站满了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缇骑,一个个杀气腾腾。

楼船船头,一个身形微胖、身穿正四品官袍的中年官员,正负手而立,一脸阴沉地望着湖心亭。

正是镇海司千户,严世藩!

他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林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画舫上的明镜先生,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甚至还对着严世藩的方向,遥遥举了举茶杯,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