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谢晋的《家的生物学》(上)

写得不顺的地方,一整段划掉,在旁边重写。

写得顺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

他给《家的生物学》定了一个四课结构:

四种哺乳动物,四户中国人,四次应答。

第一课,乳汁。

藏羚羊分娩,林国栋喂糖水。

第二课,体温。

金丝猴抱团越冬,谢晋妻子捂暖水袋。

第三课,放手。

北极熊母子渡海,沈静仪教女儿告别。

第四课,饥饿。

母羚羊刨冰喂子,谢晋母亲问今天吃什么。

他写着写着,发现这四课其实是四个问题:

你怎么被喂饱?

你怎么被温暖?

你怎么被放开?

你怎么被饿着?

没有答案。

只有故事。

十一月中旬,赵鑫又托人带来一包资料。

这次不是信,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

谢晋拆开,里面是十几页手写的笔记,还有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瘦,背微驼,坐在公屋窗边,手里握着一面铜镜。

老太太的侧脸,对着镜头,看不出表情。

窗玻璃上有炭笔画的格子,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窗户。

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

沈静仪,1981年6月,香港调景岭公屋。

丈夫1950年留沪,女儿1967年抵港。铜镜是母亲遗物。

谢晋把照片,摊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书房的窗台。

那盆茉莉是母亲1960年种的,她走那年开了三朵花。

后来二十年,每年浇水,再没开过。

他想起母亲教他煮粥那天。

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很轻。

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

饿不着,妈才放心。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拍过那么多电影。

那么多人在银幕上哭哭笑笑,散场灯一亮,都回家了。

只有他自己,散场后还在剪辑房里。

对着几十万尺胶片,一帧一帧找那个对的镜头。

他在找什么呢?

也许是在找那声应答。

十二月初,上海下了一场雪。

谢晋没出门,在书房里写第四课。

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

抬起头时,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剧本完稿。

谢晋把四课的稿纸,摞在一起,边缘对齐。

封面还空着,没写片名。

他拿起笔,悬在纸面上方三寸,悬了很久。

笔落下去的时候,写的不是片名。

他写了一行字:

此片拍成后,恐难通过审查。

写完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一个导演该写在剧本封面上的话。

他把那行字划掉,划了三道杠,墨水洇开,像三条细小的裂缝。

然后他写下片名:

《家的生物学》

他盯着那五个字。

这是他四个月的心血。

四种动物,四户人家,四次应答。

他把自己这辈子关于母亲、关于妻子、关于儿女。

关于那些散落在海峡两岸、大洋彼岸的中国人。

关于一亿六千万年来,所有哺乳动物,共同拥有的那声呼唤。

全都写进去了。

可他不知道怎么把它变成电影。

上海电影制片厂不会投。

成荫说他心太大,这是委婉的说法。

直说的话,这题材不合主旋律。

不讲革命,不讲建设,不讲任何昂扬向上、催人奋进的东西。

只讲哺乳,只讲应答,只讲母亲和幼崽之间那些沉默的、本能的、与生俱来的事。

这种东西,怎么拿去报备?

他把剧本放在书桌上,压在三份被毙掉的剧本下面。

也许就这样放着吧。

放着,也算是存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