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等。”

徐小凤扣上箱盖,“等得起。”

晚上九点,赵鑫办公室亮着灯。

桌上摊着三份传真。

第一份来自台北。

谭咏麟凭《假如我是真的》,拿下第十八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

颁奖礼是十一月的事,但消息已经传开。

中影的人,转弯抹角打探:

谭先生接下来有没有档期?

台湾这边,有几个本子很适合他。

第二份来自北京。

谢晋的字,比年初更潦草。

“小赵:《天云山传奇》十一月公映,审查通过了,一刀未剪。成荫的《西安事变》也定在同月。我们两个老家伙,算是赶上这趟车。”

家三部曲的事,我没再提。

不是不想提,是知道提也没用。

但这几个月,我做了一件事。

把《家庙》的油印本,寄给了北电七八级的毕业生。

三十七个年轻人,每人一份。

我没说让他们拍,只说留着。

哪天觉得自己该拍点什么的时候,拿出来翻翻。

有个学生回信说:谢老师,剧本里林国栋,在青砖上写粉笔字那场,我哭了。我爷爷一九六八年也在牛棚墙上,写过我的名字,用木炭写的,下雨冲没了。

我不知道这个学生,将来能不能当导演。

但我知道,那场雨没冲干净的东西,现在在他心里。

谢晋。

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八日。

第三份来自新加坡。

陈启明的公函,措辞比以往更郑重。

“赵先生:关于《故土之心》的调研申请,我国文化部已完成最终审批。李光耀先生将在七月下旬安排专门会晤,就‘被踢出家门的孩子,如何自己建一个新家’这一命题,与主创团队进行三小时闭门交流。”

另:

我国国家档案馆,已完成一九四二至一九六五年期间所有华族、印度族、马来族互助史料的数字化整理。

这是新加坡建国以来,首次向境外制作单位,开放该层级档案。

我们等的,不是一个电影项目。

我们等的是一个,愿意把这些碎片,拼回原处的讲述者。

陈启明。

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九日。

赵鑫把三份传真收进抽屉。

窗外雨停了,凤凰木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威叔搭的遮雨棚还在,棚顶积了两寸深的水。

月光照上去,亮汪汪一片。

他想起一九七五年,游过深圳湾的那个夜晚。

海水也是亮的,但不是月光。

是边防探照灯,扫过来扫过去。

像把看不见的剪子,要把黑夜剪成碎片。

那时候他只有一个破背包、和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念头。

六年了。

那个念头,长成了什么样子?

不是谭咏麟的四白金唱片。

不是张国荣的《声音剧场》。

不是徐小凤的娘惹绸展。

不是邓丽君的南洋民谣采集档案。

甚至不是金像奖。

是谢晋信里那句话:“那场雨没冲干净的东西,现在在他心里。”

是陈启明公函里那句:“我们等的不是一个电影项目。”

是这个夜晚,这棵凤凰木,这片积在遮雨棚上、照见月亮的雨水。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六年做的所有事。

不是在造一艘船,是在编一张网。

船只能渡一个人过海。

网能接住所有落水的人。

敲门声。

周慧芳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报表进来。

“赵总,一九八一年上半年香港上映电影统计。”

她翻开第一页。

“一月到六月,共上映七十三部港产片。武侠功夫类三十一部,喜剧类二十三部,恐怖灵异类十二部,风月类四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