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叔照例在凤凰木下摆那块石板,摆上那些东西。

十八样东西,十八个人的记性。

谭咏麟又拿来一袋新橘子。

张国荣又拿来一封信,是槟城阿伯寄来的。

徐小凤的食盒里,换了新的娘惹糕。

邓丽君从永春寄来一盘开盘带,录的是一位八十九岁老人的歌。

顾家辉和黄沾一起走过来。

顾家辉手里拿着那张五线谱,折痕快看不清原来的线了:“第二十五版。新加坡说可以压碟了,三千张。”

黄沾把那瓶茅台往石板上一顿:“这酒到底什么时候开?”

“等《故土之心》上映那天。”

许鞍华走过来,手里那支红蓝铅笔短得握不住了。

笔尖还是削得尖尖的:“剪辑完了。最后一场,是那个老人在凤凰木下等人。等了八十二年,终于等到了。”

周慧芳最后一个走过来,手里拿着报表:“1982年全年,鑫时代出品电影一部,《船票》。亚洲总票房:两千六百万港币。”

她把报表放在石板上。

赵鑫蹲下来,看着那些东西。

十九样了,十九个人的记性。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石板中央,是谢晋昨天寄来的电报。

“小赵:周师傅今年包了两种馅儿的饺子。一种白菜猪肉给家里人吃,一种素馅儿给那块碑。他说,那十六个人里,有吃素的。”

威叔沉默了很久,站起来对着食堂方向喊了一嗓子:“过年好!”

没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赵鑫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周慧芳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摞资料:“赵总,您上次让我找的台湾材料,我整理出来了。”

赵鑫翻了翻。

最上面是剪报《琼瑶,从小说到电影》,旁边是表格,列着过去几年台湾文艺片的票房:

1977年《我是一片云》破纪录;

1978年《月朦胧鸟朦胧》大卖;

1979年《雁儿在林梢》第一;

之后《金盏花》、《梦的衣裳》、《问斜阳》,一连串的“第一”。

周慧芳问:“您看这些做什么?咱们和琼瑶也没合作和往来啊。”

“想知道她为什么能一直成。”

“因为拍的是爱情?台湾那边就吃这个。”

“为什么吃这个?”

周慧芳被问住了。

赵鑫抬起头:“你觉得呢?”

周慧芳斟酌着说:“那边…这几年人心不定吧?外面不定,心里就想找个能定性的未知去相信!爱情这个东西,你信它,它就定。”

赵鑫点点头,又翻了一页。

是一篇影评《琼瑶电影的秘密》:“琼瑶电影的成功,在于她找到了一个稳定的公约数,爱情至上。”

周慧芳念出声:“公约数?”

“数学里的说法。几个数都能被它整除,就叫公约数。放在电影里,就是那个能让最多观众相信的东西。”

“琼瑶的公约数是爱情。那咱们的呢?”

赵鑫没回答,又往下翻。

是一份1982年台湾票房排行榜:前十名里琼瑶占了六个。

周慧芳倒吸一口气:“她一个人占这么多?”

赵鑫拿起另一份材料,是琼瑶制片人的采访。

“记者问为什么能一直成功,制片人说:因为我们知道观众要什么。观众要的是相信。我们给他们的,就是可以相信的东西。你问我爱情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在电影院那两小时,它是真的。”

他抬起头:“你觉得,咱们拍的那些,观众能相信吗?”

周慧芳想了想:“《船票》上映时我偷偷去过几次影院。有一场,一个老太太从头哭到尾。散场时我问她好看吗,她说好看。我问她信吗,她愣了一下,说信什么?我说信那个老人真的等了八十二年。她想了半天,说: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那个等的人,我认得。”

赵鑫看着她:“认得什么?”

“认得那种等。她说她也在等人,等了几十年了。”

赵鑫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