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鑫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后,上面只有一行字:

“袍子破了,虱子还在,但破了的地方,能看见光。”

张爱玲看着他,“你那个木盒,还放得下吗?”

赵鑫点点头,“放得下。”

他把那张信纸小心折好,放进木盒里。

第四十六样。

赵鑫走到门口,回过头。

张爱玲还站在书桌旁,没动。

“张先生,谢谢您。”

张爱玲没说话。

他微微一躬,告辞出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手里那个木盒。

四十六样了。

张爱玲写的那行字在盒底,和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挨着,和那瓣凤凰木落花挨着,和周伯那封信的复印件挨着。

“袍子破了,虱子还在,但破了的地方,能看见光。”

电梯下行。

阳光从电梯门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

赵鑫想起张爱玲刚才说的话。

“以前我比他强,现在他比我强。我现在还在看深渊,而他却已从看深渊,变为看走出来的人了。”

谢晋现在,看的是走出来的人,而张爱玲还在看深渊本身。

他呢?

他看着木盒里那些东西。

周伯的信。

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

谢晋的金狮剪报。

张爱玲的字条。

四十六样东西,四十六个人的记性。

他不知道自己在凝望什么。

但他知道,有人在和他一起凝望。

一九八六年九月十八日,香港清水湾。

威叔在凤凰木下等着,看见赵鑫从车上下来,他走过去,“赵总,回来了?”

赵鑫点点头。

他把那个小木盒,还给威叔。

威叔打开,看见那张新放进去的字条。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盒合上,放在石板上。

抬起头,看着那棵凤凰木。

八月的花已经落尽,九月的叶子还在,绿得发亮。

“赵总,张先生说什么了?”

赵鑫想了想。

“她说,破了的地方,能看见光。”

威叔点点头。

他蹲下来,打开那个大木盒,把小木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挪进去。

张爱玲的字条,放在最上面,和谢晋那封信挨着,和那张手写的规矩挨着,和那六张入围名单挨着。

四十六样了。

食堂里传来脚步声。

谭咏麟走出来,张国荣跟在后面,徐小凤端着食盒,邓丽君穿着红毛衣,顾家辉和黄沾并排走着,许鞍华手里空着,周慧芳拿着报表。

十几个人,围坐在凤凰木下。

赵鑫把去美国的事,慢慢说了一遍。

说到张爱玲说的那句“时代是袍子,人是虱子”时。

所有人都沉默着。

说到她写的那行字时,黄沾把新买的茅台打开,“阿鑫,这杯敬什么?”

赵鑫想了想,“敬破了的地方。”

十几个人举起杯。

碰在一起。

阳光照在凤凰木上,照在那个木盒上,木盒里,张爱玲的字条在最上面。

袍子破了,虱子还在,但破了的地方,能看见光。

威叔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周伯嫁接这棵树时说的话,想起陈伯埋进橡胶园的铁盒,想起永春阿婆唱的童谣,想起槟城蓝屋里那架调哑的钢琴,想起谢晋蹲在牛棚墙角堵风的那个冬天,想起张爱玲在洛杉矶公寓里,六年不见人。

破了的地方。

能看见光。

他抬起头,望见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那些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木盒上,落在那些记性上,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