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德昌想了想:“因为他们第一次没看完。”

“什么意思?”

“第一次看的时候,他们带着过去的自己进去的。看到一半发现不对,那个过去的自己,接不住这片子。所以得再看一遍,换成新的自己进去。”

侯孝贤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说法,跟我妈说的差不多。”

“你妈说什么?”

“她说,有些东西,要等长大了才看得懂。不是东西变了,是你在变。”

杨德昌笑了一下。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剪辑室的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朱天文。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看见杨德昌也在,愣了一下:“都在啊。”

侯孝贤问:“谁的信?”

“香港来的。”

她把信递过去。

侯孝贤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他看完,递给杨德昌。

杨德昌接过来看。

信很短,是赵鑫的字迹:

“老侯、德昌:第八届金像奖报名截止到三月底。《悲情城市》剪完赶得上吗?赶不上就第九届。不急,慢慢剪。”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辉哥的关门弟子启生今天出师了。辉哥说他可以自己去写东西。回头让他给你们寄小样。”

杨德昌看完,把信还给侯孝贤。

“金像奖那边还在等。”

侯孝贤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天文,你觉得赶得上吗?”

朱天文想了想:“赶是赶得上,但会赶得很急。粗剪还要两个月,精剪至少要三个月,配乐、混音、字幕,零零碎碎加起来,最快也要六月。”

侯孝贤没说话。

杨德昌在旁边说:“那就第九届。阿鑫不是说吗,不急。”

侯孝贤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台北的夜,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近处是黑漆漆的矮房子。

偶尔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在巷子里拖得很长。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赵鑫的情景。

一九八零年,台北那家咖啡馆。

他和杨德昌坐一边,赵鑫坐对面,桌上摆着三杯没人喝的咖啡。

赵鑫说起《家》的三部曲,说起那三个剧本在大陆的困境,说起等了三年不知还要等多久。

后来他把那三个本子接过来,拍了《家庙》。

再后来《家庙》在香港、台湾、新加坡都上了,口碑不错,票房也过得去。

但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家庙》之后,赵鑫再也没问过那些本子的事。

不催,不问,不插手。

只说:“缺什么跟我说。”

他有时候想,这个人到底是来赚钱的,还是来做什么的?

一九七五年从深圳湾游过来,十二年间拍了那么多片子,拿了那么多奖。

还办了金像奖,养了一整个创作团队,还抽空帮他们这些台湾导演,解决资金、发行、宣传的问题。

他自己呢?

每年就拍一两部片子,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办公室看剧本,就是在凤凰木下,跟威叔聊天。

杨德昌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外。

“想什么呢?”

“想阿鑫。”

“想他什么?”

“想他怎么就能一直不急。”

杨德昌没说话。

侯孝贤说:“我那几部片子,每一部他都投。投完了就不管了,也不问票房,不问什么时候拍完,不问能不能回本。好像钱不是他的一样。”

杨德昌笑了一下:“钱是他的。但他要的不是钱。”

“那他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