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这三种人,我都认识。”

杨德昌沉默了一会儿。

“老侯,你拍完这三部作品,你的导演生涯,该没什么遗憾了吧?”

侯孝贤摇摇头,“有。”

“什么?”

“我想让赵鑫看看。”

杨德昌看着他。

侯孝贤说:“不是看片子,是看人。让他看看他写的那些人,在我镜头里是个什么样子。”

杨德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万里乡的山,灰蒙蒙的,罩着一层薄雾。

“老侯,你什么时候去香港?”

侯孝贤想了想。

“等三部都拍完。”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但不管多久,我都会去一趟。”

十一月二十二日,台北牯岭街。

杨德昌站在街角,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剧本,他改了四年,改了十七版。

这条街他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年轻时候一个人来过。

现在他四十三岁,又来了。

街上人来人往。

卖水果的、卖小吃的、骑摩托车的、放学回家的学生。

他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剧本上写了一行字:

“小四站在街角,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知道不想要什么。”

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

身后有人叫他。

“杨导!”

他回过头。

一个年轻人跑过来,二十出头,瘦瘦的,戴一副眼镜。

“杨导,我是北艺的学生,我叫蔡明亮。听说您要拍《牯岭街》,我想来问问能不能跟组学习?”

杨德昌看着他,“你多大?”

“二十三。”

“学过什么?”

“在学校拍过几个短片。都是讲台北的,讲那些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杨德昌沉默了一会儿。

“十一月二十八号,来片场报到。”

蔡明亮愣住了。

“杨导,您是说…”

杨德昌没理他,转身走了。

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带几个本子来。我先看看你写的故事。”

十一月二十四日,槟城。

黄月萍坐在蓝屋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台录音机。

陈文统坐在她旁边。录音机里放的是《故土之心》的原声带。

第七首,那首娘惹糕场景的配乐。

用了林金枝阿婆,唱的童谣采样。

她闭着眼睛听。

听完,她睁开眼睛。

“阿统,那封信还在吗?”

陈文统愣了一下。

“哪封信?”

“周伯那封。”

陈文统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

那架调哑了四十年的钢琴旁边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拿过来递给黄月萍。

黄月萍拆开信封,把信纸抽出来。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阿维,蓝屋还在吗?我在香港种了一棵凤凰木,明年开花。你要是看见花,就当是我来看你。”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纸折好,又放回信封。

“阿统,明年五月我们去趟香港。”

陈文统看着她。

“去香港?”

“嗯。去看看那棵凤凰木。”

“你今年六十二了。”

“六十二怎么了?我和国维分开时,我才十九岁。那时候到如今,我梦里总有一棵凤凰木开着花,我忘不了那抹红。六十二我还年轻,还能走。”

陈文统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文忠也请假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