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沾把茅台打开,给每人倒了一小杯。

倒到邓丽君面前,换成了白开水。

“阿鑫,这杯敬什么?”

赵鑫想了想:“敬好奇。”

黄沾点点头,把酒杯举高,十几只酒杯碰在一起。

阳光照在凤凰木上,照在那个木盒上,照在那些摊开的东西上。周伯的信、谭咏麟的船票、张国荣的笔记本、徐小凤的娘惹糕、顾家辉的五线谱、黄沾的歌词、许鞍华的铅笔、周慧芳的报表、那六瓣花的信封、陈伯的铁盒、槟城阿伯的信、永春阿婆的照片、周师傅的碑文拓片、杨德昌的剧本大纲、侯孝贤的拍摄手记、谢晋的信、张爱玲的字条、周大山的信、谢晋那本《家的伦理学》手稿复印件、成荫和凌子风的合影、陈文统那封信、周启生和黄家驹他们的合影。

六十三样。每一样,都在阳光里躺着。

威叔看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一样一样收回去,放回木盒里,合上盒盖,抱在怀里。

抬起头,看着那棵凤凰木。

阳光照在树上,照在那几个叶苞上。

八点三毫米。

它在长。

五月八日,槟城汕头街。

蓝屋客厅里,黄月萍坐在那张老式藤椅上,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陈文统写的,还没寄出去。

信不长。

“赵先生:阿萍让我给您写这封信。她说,她明年五月要去香港,看看那棵凤凰木。她说,她等了五十年,不能再等了。她今年七十岁,身体还好,但她说,再等就走不动了。要我陪她去一趟香港,看看心里放不下的故人故地。陈文统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日”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阿统写的太客气了。我自己说:周伯那棵树,我得去看看。看了,心也就安宁了。黄月萍”

她把笔放下,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陈文统。

“寄去罢。”

陈文统接过信封,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黄月萍靠在藤椅上,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凤凰木,还没开花。

枝头那几个花苞,小小的,硬硬的。

她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闭上眼睛沉迷于回忆。

五月十日,北京。

成荫坐在电影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是从香港寄来的,赵鑫寄的。

凤凰木基金的申请书,五十七份的目录。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香港的,台湾的,新加坡的,马来西亚的,菲律宾的。

就是没有内地的。

他把目录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凌子风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老成,看什么呢?”

成荫把目录递给他。

凌子风接过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内地的。

他把目录还给成荫:“老成,你说咱们那儿那些年轻人,什么时候能把本子寄出去?”

成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也许等他们自己有钱买邮票的时候。”

凌子风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