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落下去,台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我跟他喝过几次酒。他不爱说话,喝醉了也不说。有一回,我问他:小津先生,你为什么总是拍同一个故事?女儿出嫁,父母老去,家变得空荡荡的。他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黑泽明停顿了一下,“他说:因为那个故事,还没拍完。”

他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还没拍完。”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小津拍的不是故事,是时间的缝隙。那些缝隙里,藏着人为什么活着的答案。”

他看着台下,“赵先生拍的那些东西,槟城的铁盒,永宁的碑,调哑了四十年的钢琴,藏在橡胶园里的信,那些也是缝隙。历史的缝隙。时间从那里漏下去,人从那里能看见自己。”

他顿了顿。

“我拍的那些,武士、公务员、七个人保护一个村子,那些不是缝隙,是浪头。浪头打过来,所有人都在喊。喊完了,浪就退了。沙滩上却什么都没留下。”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台下,“昨天,我问赵先生:你们那个木盒,装了多少样东西?他说:六十五样。”

他顿了顿,“今天,我也想往那个木盒里,放一样东西。”

他从和服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是用日本和纸叠的,四四方方,叠得很整齐。

他打开纸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

举起,让台下的人看见。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老人的背影。

老人坐在缘侧上,看着院子里的树。

树是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个红柿子,“这是小津。一九六二年,我拍的。他去世前一年。”

他把照片放在讲台上,对着话筒说:“赵先生,这张照片,可以替我放进那个木盒里吗?”

他抬起头,朝赵鑫坐的方向看过来。

这一次,那目光里有了笑意。

很淡,但确实是笑。

“替我告诉那棵凤凰木:有一张照片,从日本来。拍照的人,还在想,消失之后的事。”

掌声响起来。

不是昨天那种热烈的、停不下来的掌声。

是另一种掌声,更慢,更沉,像海浪拍岸之后,浪退下去时,沙滩上留下的那种声音。

赵鑫坐在第五排,没动。

他看着台上那个老人,看着那张放在讲台上的照片,看着那双正在看他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黑泽明今天这场演讲,不是讲给台下六百个人听的。

而是讲给他一个人听的。

那些关于消失的话,那些关于根的话,那些关于小津的话,都是说给他听的。

“我拍了一辈子,拍的都是没了的东西。你不一样。你拍的东西,还在长。”

昨天在咖啡厅,黑泽明说的那句话,此刻在赵鑫脑子里,又响了一遍。

台上,黑泽明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

掌声继续响着。但赵鑫没跟着鼓掌。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侧幕后面。

小津的背影。

黑泽明的背影。

两个背影,在他眼前叠在一起。

下午两点,巴黎会议宫侧厅。

赵鑫站在那扇通往停车场的小门旁边,等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只是散场之后,他没去宴会厅,没去咖啡厅,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黑泽明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下了那件和服外套,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

看见赵鑫,他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