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多尔衮的语气出奇的平静,他弯腰将多铎扶起,双手紧紧握住弟弟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听我说。我下山之后,你就是福临的摄政。你要带着他翻过长白山,去宁古塔。到了那里,不要再想着复国,不要想着打回来。让福临做一个普通的孩子,读书,骑马,长大。不要再让他背负我们这代人的仇恨——这仇恨已经毁掉了太多人。告诉他,他的伯父多尔衮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是一个懦夫。告诉他,他的伯父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你要活下去——不是为大清,是为爱新觉罗的血脉。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他松开手,转向洪承畴:“亨九,这些年辛苦你了。到了北京,你便不再是清臣了。朱炎既然要见你,想必不会为难你。你满腹经纶,若有施展的机会,便好好施展。不必再提过去,向前看。”
洪承畴老泪纵横,跪地叩首,一句话也说不出。
十月初十,多尔衮只带了两名侍卫,徒步走下赫图阿拉的山路。他没有穿王袍,只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衣,头发已经散乱,胡须也未曾打理。他走过积雪的山道,走过冰封的溪流,走过那片他曾与兄长并肩驰骋过的白桦林。
在山脚下,杨震派来的迎接队伍已经在等候。领队的是韩大忠,见到多尔衮的那一刻,这位曾经的清将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多尔衮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曾在自己麾下效力的汉军将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上了那辆铺着厚毡的马车。
马车向南驶去。多尔衮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赫图阿拉。那座破城在风雪中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天际。他没有再回头。
十月十八,盛京。
多尔衮被安置在盛京城中一处独门小院中,有专人看守,但饮食起居照顾周全。杨震来见了他一面,两个昔日的死敌隔着一张木桌对坐。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两碟点心,没有人说话。
良久,多尔衮先开了口。他问了杨震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轨道车——那天进城时我看到了。那个喷着白烟的铁家伙,能跑多快?”
杨震微微一怔,随即回答:“一个时辰三十里。比快马稍慢,但它不累,可以日夜不停。”
“日夜不停……”多尔衮喃喃重复,忽然笑了一声,笑容中满是苦涩,“你们有这东西,我们输得不冤。粮草能从锦州一路运到盛京,不用牛马,不用民夫,大雪封路也挡不住。这样的仗,怎么打得赢?”
他端起茶杯,又问:“这是朱炎做的?”
“是豫国公的格物院做的。”杨震道,“豫国公常说,打仗打的是后勤。后勤靠的是技术。技术日新,则国力日强。”
多尔衮喝了一口茶,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想见一见造这东西的人。就聊几句。”
杨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身离去。半个时辰后,宋应星被带到了小院中。这位格物院副院正刚从轨道工地赶来,身上还沾着煤灰和木屑。他有些局促地坐在多尔衮对面,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昔日的清廷摄政王。
多尔衮倒是很坦然。他问了宋应星很多问题——蒸汽机是什么原理,轨道能铺多远,煤从哪里来,铁轨能不能用在戈壁滩上。宋应星一一作答,渐渐放松下来。
谈话最后,多尔衮忽然问了一句:“这东西,能铺到宁古塔吗?”
宋应星怔住了,他看向杨震,杨震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能。”宋应星认真地说,“只要有煤,有铁,有木材,轨道可以铺到任何地方。黑龙江,漠北,西域——技术上都不是问题。只是需要时间,需要银子,需要人。”
多尔衮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了。“若能铺到宁古塔,福临便不用一辈子困在那个苦寒之地。他若是坐了轨道车回来,也许不会恨你们。我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但若轨道能铺到宁古塔,也许那孩子能过上好日子——也算是我替他积了一点德。”
他站起身,朝宋应星郑重地拱了拱手。宋应星连忙回礼,心中五味杂陈。他走出小院时,对杨震低声说了一句:“督帅,这人,是个枭雄。若生在太平年月,说不定也是个能做事的人。”
十一月初,北京。
多尔衮被押送至北京的消息传来时,朱炎正在主持一场特殊的会议——各省咨议局代表联席会议。这是咨议局制度设立以来,第一次全国性的代表集会。江南七省加上川陕共选派了九十余名代表,在北京的国子监中开了半个月的会,议题是《大明宪法纲要草案》。
这份草案是朱炎与李岩、徐光启、周文柏等人反复磋商后拟定的,共七章。第一章规定皇帝与议会的权力划分,第二章规定官员选拔与考核制度,第三章规定司法独立原则,第四章规定税制法定原则,第五章规定言论出版自由,第六章规定海疆拓殖方略,第七章规定修宪程序。每一条都经过反复斟酌,力求用明代的典章语言表述现代的法治理念。
争议最大的自然是第一章——皇帝与议会的关系。有代表主张皇帝仍应保有最终决策权,有代表则主张议会应对皇权有更大的制约力。朱炎坐在首席,安静地听着各方的争论,直到争论持续了两天两夜、双方都已精疲力竭时,他才缓缓起身,走到会场中央。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说了两句话。“诸位,我们这一代人,亲眼目睹了崇祯皇帝如何勤勉却无力回天。我们也亲眼目睹了清廷如何以苛政失尽人心。历史告诉我们——一个没有约束的皇权,无论坐在上面的是明君还是昏君,都是危险的。我们要给皇帝戴上冠冕,也要给权力戴上缰绳。宪法便是那条缰绳——不是捆住皇帝的手脚,而是让皇帝的手脚只能用来做对天下有益的事。”
会场沉默了很久。最终,关于第一章的表决以七十票赞成、十六票反对、四票弃权获得通过。随后几天里,其余各章也逐一通过。当最后一章表决完毕时,李岩在会议记录上郑重写下:“泰兴元年,十一月初五,《大明宪法纲要》由各省咨议局代表联席会议表决通过,自即日起生效,永为大明基本法。”
“泰兴”是预定中的新年号,桂王登基后将改元泰兴。宪法通过的时间被记录为“泰兴元年”,意味着它已经是新时代的产物了。这个细节,李岩做得很用心。
十一月初八,多尔衮被押入北京。
朱炎没有在紫禁城接见他,而是选在了北京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没有仪仗,没有文武百官,只有周文柏一人随侍在侧。院中摆了两把椅子,中间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茶。
多尔衮被带入时,朱炎正坐在椅子上看着案卷。他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这是大明实际掌控者与清廷覆灭者的第一次见面。多尔衮瘦了许多,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副骨架中还残留着昔日枭雄的轮廓。他没有下跪,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朱炎。
朱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了一个字:“坐。”
多尔衮坐下。周文柏斟了两杯茶,然后退到一旁,院中只剩下两人。沉默持续了很久,最终是多尔衮先开了口。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朱炎放下手中的案卷,看着他:“你想我怎么处置你?”
多尔衮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若换了是我抓了你,我会杀了你。因为你这样的人活着,便是最大的威胁。”
“所以你不是我。”朱炎语气平静,“我不杀你。不是不忍心,是没必要。你的王朝已经覆灭,你的军队已经瓦解,你的子民正在被编入我的户籍。杀一个没有威胁的人,不是胜利,是泄愤。我不需要泄愤——我需要的是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看到,降者可以活,甚至可以活得不错。这对将来还有可能与我为敌的人,是一个信号。”
多尔衮沉默。他听懂了这个“信号”的含义——朱炎不杀他,不是仁慈,是算计。但这个算计确实比杀了他更高明。一个活着的、被软禁在府邸中的前清摄政王,是朱炎胸襟与自信的最好证明。杀掉他,反而会激起辽东满人的仇恨,让善后变得棘手。让他活着,辽东满人便知道——连他们的王爷都能保住性命,他们自己更不会有事。
“那个造蒸汽机的人,我见了。”多尔衮忽然换了话题,“他跟我说,轨道可以铺到宁古塔。”
朱炎点头:“没错。十年之内,辽东轨道将贯通吉林、黑龙江,直抵外兴安岭。届时宁古塔不再是绝域,福临若是愿意,可以坐着轨道车回盛京看看。当然——前提是他安分守己,不再生事。”
多尔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了两个字:“多谢。”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比千斤还重。
朱炎没有回应这个谢字。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下:“我曾在书上读到过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些年的战乱,不论是明军、清军、还是流寇,最苦的都是百姓。现在仗打完了,该让百姓喘口气了。我不会为难你。朝廷会在北京拨一处宅子给你,衣食无忧,但不能出府门一步。你可以读书,可以写字,可以看着窗外的世界慢慢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