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抬起手,制止了佣人的动作。

他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趴在地毯上的弟弟。

那块波斯地毯是祖父留下的,现在被健次郎身上的泥水弄脏了一大块。

“出去。”修一对佣人们说道,“把门关上。”

藤田看了一眼地上的健次郎,叹了口气,带着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

“大哥……”

健次郎手脚并用,在地上爬行了两步,抓住了修一的裤脚。他的手在发抖,那是一种极度恐惧下的痉挛。

“救救我……真的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健次郎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个美国佬史密斯……他是魔鬼!他把律师函发到工厂了!违约金!三倍!还有银行……三井和住友今天早上直接冻结了分公司的账户!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他抬起头,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修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汇率……汇率跌破220了!每一秒钟我都在赔钱!我已经把在大坂的房子、车子都抵押了,还是不够!大哥,本家有钱对不对?我听说你在东京这边赚翻了!你帮帮我!只要五亿……不,十亿!只要把史密斯的嘴堵上,我就能活下来!”

修一低头看着那个抓着自己裤脚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两个月前,在大坂的工地上,不可一世地挥舞着,指点江山。

现在,它只是一只乞讨的脏手。

修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动了动腿,想要把裤脚抽出来。

但健次郎抓得太紧了。

“松手。”修一的声音很轻。

“不松!我不松!”健次郎疯狂地摇着头,“我是你亲弟弟啊!是大嫂丧礼上唯一的亲人啊!你要是不救我,我就去死!我就死在西园寺家的门口!让全东京的人都看看,西园寺修一是个多么冷血的哥哥!”

这是威胁。

也是无赖最后的撒泼。

坐在角落里的皋月,合上了手里的画册。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是在前世,或者是在几个月前,修一或许会心软。因为他是个极其看重“体面”和“亲情”的旧派贵族。

但现在,他应该已经初步成为一个合格的资本家了。

皋月很自信自己对修一的调教,饶有兴致地看着修一准备怎么应对。

只见修一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刚刚签发了购买瑞士法郎债券的指令。

“健次郎。”

修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几个月前,在家族会议上,健次郎为了争夺新工厂控制权而签署的《独立经营协议》。

他把文件扔在地上。

白色的纸张飘落在污浊的地毯上,正好盖住了那摊泥水。

“你自己看看。”修一指着文件末尾那个鲜红的印章,“上面写着什么?”

健次郎愣住了。他看着那熟悉的印章,那个他当时得意洋洋盖下去的印章。

“‘分公司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本家仅对初始启动资金承担有限担保责任,不对后续经营产生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修一冷冷地背诵着那段条款。

“这就是你要的自由,这就是你要的权力。”

“我曾经给过你选择,是你没选对罢了。”

健次郎呆滞了片刻,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把文件撕得粉碎。

“那是废纸!那是你设的局!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他指着修一,歇斯底里地吼道,“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日元要升值!你那个时候就知道那个合同是毒药!你故意让我签的!你想害死我!”

修一看着狂吠的弟弟,依旧没有半分愤怒的神情。

“我害你?”

修一站起身,走到壁炉旁,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

“那天在大阪,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产能不足?皋月是不是提醒过你违约金太高?是你自己被贪婪蒙了心,听不进人话。”

“西园寺家不需要赌徒,尤其是那种输了赖账的赌徒。”

修一转过身,背对着火光,他的影子投射在健次郎身上,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