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放下信纸。

他拿起那张贴满了各种中文单据的报表。

他的视线跳过了那些繁琐的原料采购项、水电费清单,直接落在了最底部的那个汇总数字上。

单件生产成本(含人工、原料、损耗):人民币 1.8元。

修一愣了一下。

他迅速在脑海里换算汇率。

现在的官方汇率大概是1人民币兑换40日元左右。如果是黑市,可能会更低。

1.8元乘以40……

72日元?

不,不对。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备注。

“注:因我们使用的是出口创汇额度,当地政府给予了大量的退税补贴和电费减免。实际折算后的日元成本,约为 45日元。”

45日元。

修一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突然变得有千钧重重。

他在东京买一瓶最便宜的波子汽水,都要100日元。坐一次地铁,要120日元。

而这一件纯棉的、虽然做工有点粗糙但完全能穿的T恤,只要45日元?

加上运费,加上关税,就算再翻一倍,也就是90日元。

而现在日本市面上,哪怕是在超市里卖的最便宜的白T恤,进货价也要600日元,零售价在1000日元左右。

十倍的利差。

这是百分之千的利润率!

修一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堆被他嫌弃的“咸鱼”。

咸鱼?

不,那分明是一堆还没有提炼纯净的金矿石。

那个黑色的油渍点,那歪歪扭扭的线头,在45日元这个数字面前,突然变得可以原谅了,怎么看怎么顺眼。

“父亲大人?”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皋月背着书包走了进来。她刚刚放学,头发上还沾着几颗晶莹的雨珠。

她看到桌上那堆乱糟糟的衣服,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

“到了?”

她扔下书包,直接拿起一件T恤。

她没有像修一那样去挑剔线头,而是双手抓住T恤的两侧,用力向两边一扯。

“滋——”

布料发出紧绷的声音,但没有裂开。

她又用手指抠了抠领口,甚至用指甲刮了一下那个油渍点。

“棉花不错。”

皋月点了点头,给出了评价。

“这是新疆的长绒棉。高桥叔叔还是有点本事的,居然能搞到这种等级的原料。”

“可是这做工……”修一指着那条歪斜的缝线,“这种东西,要是摆在银座的柜台上,会被客人投诉到破产的。”

“谁说要摆在银座了?”

皋月随手把T恤套在自己的校服外面。

那件宽大的男式T恤罩在她娇小的身上,像个面口袋。

她走到穿衣镜前,转了个圈。

“父亲大人,您觉得这件衣服,如果卖300日元,会有人买吗?”

“300?”修一推算了一下,“那我们还有200的毛利。当然有人买,这个价格连抹布都买不到。”

“那就行了。”

皋月脱下T恤,把它团成一团,扔回箱子里。

“现在的日本人,还没穷到那个份上。他们现在还沉浸在‘我要买最好的’的美梦里。”

“但是,梦总是会醒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成本单,看着那个“45日元”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成本,就是我们的核武器。”

“但是现在还不能引爆。”

皋月转过头,看着修一,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父亲大人,给高桥回信。”

“告诉他,这批货,不合格。”

修一有些意外:“不合格?”

“对。虽然便宜,但我们不能卖垃圾。”皋月说道,“S-Style的定位是‘便宜的好东西’,而不是‘便宜的破烂’。”

“如果是破烂,大家买一次就不会再买了。”

“我们要让客人在穿上它的那一刻,感觉到‘这东西居然只要300块?老板是不是傻了?’的那种惊喜。”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从名古屋工厂里,挑十个最老、最顽固、脾气最臭的老师傅。”

“给他们三倍的工资,把他们送到上海去。”

“让他们去当监工。”

修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女儿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