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这个未完工的废墟上显得格外悦耳。

修一喝了一大口酒。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刺激,让他打了个寒战,但随即,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

他走到露台边,双手扶着那根冰凉的钢筋,看着远处那片流动的光海。

“皋月。”

“嗯?”

“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干什么吗?”

皋月坐在木桌上,晃着双腿,看着杯子里的果汁。

“记得。”

她淡淡地说道。

“那时候我们在吃也就是现在这盒冷烤鸡差不多的东西。只不过那时候,您还在担心下个月银行会不会来查封本家的大门。”

“是啊。”

修一苦笑了一声。

“才一年。”

他伸出一只手,对着虚空抓了一把,仿佛想抓住时间的尾巴。

“仅仅一年。”

“那个时候,我觉得两亿日元的债务就是天塌下来了。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想着怎么去求那些亲戚,怎么去卖掉祖产。”

“而今天……”

修一回头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公文包。那里装着前几天疯狂扫货换来的地契复印件。

“今天,我们手里握着一百二十亿的土地。我们在银座有一栋印钞机。我们在赤坂有一栋即将完工的销金窟。我们在上海有几百个工人在为我们缝衣服。我们在美国拥有微软的股票。”

“甚至我们的海外账户上,还躺着好几亿美元的现金。”

修一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晕眩”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一直徒步走山路的人,突然被绑在火箭上射向了太空。

失重。

极度的失重。

“有时候我在想,这是真的吗?”

修一转过身,看着坐在黑暗中的女儿。

“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我在那个除夕夜做的一个梦?等我醒来,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西园寺家还是那个快要破产的空壳?”

“这不是梦。”

皋月跳下桌子。

她走到修一身边,把手里的果汁杯放在水泥栏杆上。

“如果是梦,这风不会这么冷。”

她伸出手,指着下方那片黑暗的庭院。

“父亲大人,您觉得我们跑得快吗?”

“快。太快了。”修一诚实地回答,“快得让我觉得违反了物理定律。”

“不。”

皋月摇了摇头。

她的眼中倒映着东京塔的红光,那光芒让她的瞳孔看起来像是在燃烧。

“我们还不够快,我们还可以再快。”

“甚至可以说,我们还只是刚刚完成了热身。”

她转过身,背对着东京塔,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凛冽的寒风。

“父亲大人,您知道加藤叔叔说的那个2.5%的降息,意味着什么吗?”

修一沉吟片刻:“意味着资金成本降低,意味着通货膨胀。”

“那是教科书上的说法。”

皋月嗤笑了一声。

“在现实里,那就意味着……重力消失了。”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落,掉进楼下的黑暗中,过了许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

“在正常的世界里,猪是不会飞的。因为有重力。”

“但是,明年。”

皋月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明年,央行会把重力开关关掉。”

“到时候,不管是一块金砖,还是一坨狗屎;不管是一栋精美的大楼,还是一块只能停自行车的烂地。”

“只要它是一个‘资产’,它就会飞起来。”

“风要来了,父亲大人。”

皋月看着修一,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那是能把猪吹上天的风。”

修一听着女儿的话,看着远处那些高低错落的楼宇。

在皋月的描述中,那些沉重的钢筋水泥仿佛真的失去了重量,正摇摇晃晃地漂浮在半空中。

“那我们呢?”修一问道,“我们也是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