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袋浮肿,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叠厚厚的报纸和几份传真。

《纽约时报》:《日本行政壁垒的新样本?西园寺集团遭遇‘神秘’停工》。

《周刊文春》:《银座的“风景线”:配合政府检查的百年老店》。

那张照片拍得极好。

在银座七丁目,那个被蓝色防尘网包裹的巨大工地上,那条红底白字的“坚决拥护政府安全检查,为了国民生命安全,本项目无限期停工整改”的横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而在横幅下面,是一群拿着相机的外国游客,正在兴致勃勃地合影留念。

这已经不是整改通知了,这分明就是把建设省的脸皮剥下来,挂在全东京最繁华的街头示众。

“局长。”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神色有些慌张。

“刚刚接到了外务省的电话。美国大使馆那边询问,关于西园寺家几个合资项目的停工理由,是否涉及非关税贸易壁垒……”

“啪。”

野田手中的钢笔头断了。墨水洇在洁白的文件纸上,像是一块丑陋的黑斑。

“告诉他们,还在调查!调查!”

野田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地吼道。

“那是为了抗震安全!为了防火!和贸易壁垒有什么关系!让他们去读读日本的建筑基准法!”

“我们日本自有国情在,整个日本可是都在地震带上面呢!不检查仔细点能对得起纳税人吗?”

秘书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野田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他当然知道这和法律没关系。这就是金丸信的一个电话,是一次纯粹的政治报复。

但现在,火烧到了他的身上。

西园寺家这招“躺平”让他们很难受。

他们不闹事,不复议,不走后门求情。他们就那么大张旗鼓地“配合”,把所有的损失、所有的荒谬都摊开在太阳底下。

如果是普通的小公司,早就在这种行政压力下崩溃了。

但西园寺家不一样。他们有钱,有耗得起的资本。

更要命的是,他们在利用这种“受害者”的姿态,在国际舆论和国内民意上,把建设省架在火上烤。

“金丸先生……”

野田喃喃自语。

那位大人物还在坚持,还在等着西园寺修一去跪地求饶。

但他野田快撑不住了。

昨晚,他去了银座常去的那家俱乐部“LUmiere”。

刚一进门,穿着淡紫色访问着的妈妈桑就迎了上来。她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哎呀,野田先生,您来了。”

她微微欠身,动作优雅,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还是老位置吗?”野田问道,那是正对着舞台的最好的卡座。

“真是不凑巧。”

妈妈桑露出了一脸遗憾的表情,用团扇轻轻遮住了嘴角。

“那个位置今晚有客人预定了。为了让您能‘清静’地喝杯酒,我特意为您留了里面的角落。”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看似贴心的关切,却让野田遍体生寒。

“毕竟最近外面的风声紧,大家都盯着建设省呢。要是让别的客人认出您来,怕是会打扰您的雅兴。您说是不是?”

说完,她招手叫来一个年轻的新手女公关陪野田,自己则转身走向了另一桌刚刚进门的商社高管,笑声瞬间变得热烈而真诚。

那种恭敬的疏离,就像是在对待一位身患传染病的贵客。

在这个国家,官僚可以贪,可以懒,但不能显得“愚蠢”和“霸道”。

特别是在这个经济飞速增长的时期,一旦被贴上“阻碍经济发展”的标签,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人们会认为是你阻碍了日本的经济发展,挡了他们发财的路。

野田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胃药,倒出两粒干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干涩的疼痛。

他转过椅子,看向窗外。

远处,国会议事堂的尖顶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

自己并不是那个执刀的人。

他只是一块被夹在两块巨石中间的肉,正在随着压力的增大,一点点被挤压变形。

……

黄昏时分。文京区,西园寺本家。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庭院里的树木遮蔽了烈日,加上精心设计的流水系统,让这里始终保持着一种宜人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