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摘下墨镜,那双黑色的眼睛扫过汉斯那张略显刻板的脸,然后看向远处那道将城市切割开来的灰色阴影。

“不去酒店。”

皋月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也不去商店。”

她钻进车后座,这里有着让人安心的皮革味道。

“带我去波茨坦广场(POtSdamer PlatZ)。”

汉斯愣了一下,扶着车门的手僵在半空。

“哪里?波茨坦广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那里现在……可不是什么观光的好去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废墟和兔子。”

“开车。”

皋月没有解释。

汉斯皱了皱眉,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奇怪的东方女孩,发动了引擎。

……

奔驰车驶出机场,汇入西柏林拥挤的车流。

此时正值周五的傍晚。

窗外的景象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繁荣。

库达姆大街两侧,霓虹灯闪烁得令人眼花缭乱。巨大的广告牌上画着性感的金发女郎和万宝路牛仔,以此来彰显这里是资本主义的橱窗。

街头随处可见留着五颜六色莫西干头的朋克青年。他们穿着皮夹克,身上挂满金属链条,手里拎着柏林Kindl啤酒,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接吻、大笑,甚至对着路过的警车竖起中指。

音像店里传出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大卫·鲍伊的歌声混合着大M那种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发酵。

这里的人们在狂欢。

歇斯底里的狂欢。

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苏联红军的坦克会不会开进这条大街。

既然未来不可预测,那就透支现在。

“一群疯子。”

汉斯看着窗外的景象,低声咒骂了一句,升起了车窗。

车子穿过繁华区,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灯光稀疏了,路面开始变得坑洼不平。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片死寂的废墟前。

“到了。”

汉斯停下车,指着前方,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和嫌弃。

“这就是您要找的波茨坦广场。”

如果是四十年前,这里是欧洲最繁忙的十字路口,是柏林的心脏,是属于普鲁士荣耀的中心。

但现在,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一道丑陋的、高达四米的混凝土高墙横亘在前方,粗暴地切断了视线。墙体上喷满了各色涂鸦,红色的、黑色的、黄色的颜料层层叠叠,像是这座城市溃烂的伤口。

墙头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远处还能看到东德士兵在瞭望塔里晃动的探照灯光柱。

而在墙的这边,西柏林这一侧。

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这里是死角。因为紧贴着墙,没有商业价值,连流浪汉都不愿意住在这里。只有几只野兔在废弃的有轨电车轨道间跳跃,还有几个废弃的集装箱散落在草丛中。

“西园寺小姐,您看。”

汉斯转过身,试图劝说这位任性的金主。

“这里什么都没有。这块地属于戴姆勒-奔驰和几个破产的家族,但已经荒废了三十年。只要这堵墙还在,这里就一文不值。甚至连想要倒垃圾的人都嫌这里太远。”

皋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鞋跟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风很大,吹得风衣猎猎作响。

她走到那堵墙下。

墙面上喷着一句巨大的英文涂鸦:“Change YOUr Life”(改变你的生活)。

皋月伸出手。

手指并没有触碰那些鲜艳的颜料,而是按在了粗糙冰凉的混凝土表面。

指尖传来一阵寒意。

她抬起头,看着墙那边阴沉的天空。

那是东柏林。

那里死气沉沉,但这堵墙,已经酥了。

“汉斯。”

皋月没有回头。

“这块地,我要了。”

汉斯刚下车,听到这句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碎砖堆里。

“什……什么?”

“这块地。”皋月转过身,背对着那堵在所有人眼里坚不可摧的柏林墙,指着脚下这片长满荒草的废墟,“从这堵墙根开始,一直到那边的提尔加滕公园边缘。”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