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哈哈……哈哈哈哈!”女人爆发出极度自暴自弃的狂笑。眼角因为剧烈的笑意渗出几滴泪水。

她右脚向后猛地一踢。

“咚。”

昂贵的高跟鞋脱脚飞出,砸在玄关的木饰面上。

她赤着脚,踩着满地的万元钞票,摇摇晃晃地走到茶几旁。一屁股跌坐在沾满油污与酒渍的真皮沙发上,任由那些污渍弄脏了她的裙摆。

她拿起茶几上的一瓶新开的威士忌。

酒瓶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准确地注入松浦刚才用过的那个水晶杯里。

“老板,您的酒。”

女人端起酒杯,冲着松浦露出一个极度明媚却空洞到了极点的职业微笑。她彻底接受了这个荒谬的“陪酒女”设定。在这个注定毁灭的夜晚,身份的界限变得毫无意义。

片山靠在落地窗前,左手举着的伏特加停在半空。

玻璃幕墙上,留下半个血红色的西格玛(Σ)符号。

他微微眯起那双空洞的眼睛,仔细端详着女人花掉的妆容与那身职业套装的残骸。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渐渐地,片山眼底那种浑浊的疯狂被一种极度荒谬的清醒所取代。

“哈哈哈哈!看啊!你们快看!”

片山突然指着女人,笑得前仰后合。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笑声,他用左手捂住腹部,缓了口气,声音凄厉地大声嘲弄。

“所罗门兄弟亚洲区高级客户经理!早纪小姐!”

片山拖着步子走向沙发,眼神里充满了一种病态的兴奋与鄙夷。

“上个月的《东洋经济》周刊封面人物……‘华尔街在东京的最美代言人’。哈……我去听过你在庆应大学的专场招聘会!你当时站在讲台上,教我们怎么用杠杆去撬动世界……”

片山站在茶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早纪,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外资投行的高级经理,居然在这里给一个泥瓦匠包工头倒酒!”

“大姐!你的隐蔽杠杆也爆了吧?你手里的那些客户资金,连个响都没听到就蒸发了对不对?你也是个输得精光的垃圾!你跟我们一样!”

早纪听着片山那刺耳的狂笑。

她握着那瓶马天尼,指尖在酒瓶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呵……呵呵。”

她仰起头,发出一阵带着浓重酒气的自嘲笑声。她看着片山,那张妆容花掉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极度自暴自弃的媚笑,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被当众撕开了伪装。

“是啊……我就是个垃圾而已。”

她一边笑着,一边将瓶中的马天尼直接灌进喉咙。

辛辣的酒液滑入胃袋。

伴随着吞咽的动作,她脸上的那种媚笑再也维持不住了。笑容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眼角剥离、垮塌。

泪水混杂着晕染的睫毛膏,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拖出两道黑色的泪痕。

“特金理财产品。”早纪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瞬间切断了片山的狂笑。“底仓全爆了。高层切断了兜底资金,带着所有的现金飞去了夏威夷。”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因酒精而微微发颤的双手。

“他们留下了我的签字。所有的授权书上,全是我的名字。”

早纪的嘴角牵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惨笑。

“明天一早,特搜部的逮捕令就会下达。我的照片会登上社会版的头条。”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拿着空酒杯的松浦,扫过满脸泥污的工藤,最后落在片山那只断了手指的右手上。

“几百名客户的本金,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早纪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微颤。

“我亲手……把我父母的养老金,还有我高中恩师的退休金,全部推进了火坑。”

早纪的遭遇,就像是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瞬间迎头浇灭了套房里所有的癫狂与狂热。

是啊,我们只是些残渣而已,为什么还不快点去S呢?

电视机屏幕上的搞笑艺人依然在无声地摔倒、爬起。

但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秒钟,降至了零度。

松浦握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充血的双眼呆滞地看着早纪。

工藤停止了咀嚼。他张开嘴,一块沾着酱油的生牛肉从嘴角滑落,掉在羊毛地毯上。

片山放下指着早纪的手。他踉跄了两步,跌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的伏特加酒瓶滑落在地,酒液咕嘟咕嘟地流淌进地毯的纤维里。

四个原本处于社会完全不同阶层的人。

掌控二十亿资金的地产暴发户。拼命维持体面的商社中层。自视甚高的天才大学生。出入名利场的金融女精英。

他们……都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