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没事了哦,艾米。”

皋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慵懒。

“武田医生已经批准我出来晒太阳了。”

修一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的矮桌旁。

他看着跪在地板上、满脸焦急的艾米,又看了看任由对方动作的女儿。

看着眼前这一幕略显笨拙的重逢。修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带艾米过来让她陪陪皋月果然是对的。

几天前,修一才突然发现。

皋月她……好像没什么朋友啊。

自己这个掌控着万亿资产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连一个可以一起逛街、分享零食的普通朋友都没有。

只有铃木艾米,是唯一一个,能将皋月当作一个会生病、会脆弱的真实人类来看待的人。

也是皋月在同龄人中唯一的朋友。

轻松的时光,还是要朋友陪陪才好吧。

修一收回视线。

他将提在手里的一个四方形木盒,放置在面前的紫檀木矮桌上。

木盒采用树龄超过百年的秋田杉心材制成,表面未施任何人工漆光,仅保留着木材天然的细腻纹理。木盒外侧,用一根深紫色的真丝组纽打着一个繁复的绳结。这是京都拥有四百年历史的传统和菓子老铺「虎屋」(TOraya,意为虎之屋)送来的慰问品。

修一将绳结解开,把木盒向前推了半寸。

“安心休息。”

“公司和外面的那些事务,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皋月看了一眼矮桌旁边的父亲,歪了歪头。

“真的没问题吗?”

修一也看着皋月,轻轻点了点头。

“会没问题的。”

“你就安心玩吧。”

修一转身拉上门离开,将这间和室的空间,完完整整地留给了两个女孩。

房间里只剩下蝉鸣与微风。

紧绷的安静持续了几秒。

艾米感受着手背上覆着的那只手掌的真实触感。她看着皋月那张虽然苍白、却透着鲜活笑意的脸。在彻底确认了面前的人已经脱离危险后,她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没……没事就好。”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手背抹去眼角溢出的湿润。

为了掩饰自己刚才失态的局促,她慢慢松开紧抱着皋月的手臂,视线顺势落在了旁边矮桌上的那个木盒上。

“对了,皋月酱。我们来吃这个吧,我特地让人去买的。是虎屋的水馒头,超好吃的!”

(这家店在京都市上京区乌丸通一条角(广桥殿町415),坐京都市营地铁乌丸线,在今出川站下车再步行个五六分钟就能到了。)

艾米转过身,膝盖在木地板上挪动了两下,凑到那张紫檀木矮桌旁。双手掀开了那个秋田杉木盒的盖子。

一股淡淡的抹茶清香与红豆的甜味弥漫开来。木盒内部,整齐地码放着六枚晶莹剔透的水馒头。半透明的葛粉外皮下,包裹着细腻的红豆沙馅料。

艾米拿起木盒里附带的一把小竹叉。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水馒头。

挑起那块糕点,转身递到皋月的嘴边。

“给……皋月酱。”艾米吸了吸鼻子。

皋月微微前倾,张开嘴,将那块水馒头咬下。

冰凉的葛粉外皮接触到舌尖,瞬间化开。红豆沙的清甜在口腔里蔓延。

艾米举着空掉的竹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皋月咀嚼的动作。

皋月咽下糕点。

她看着艾米那张混合着细汗与泪痕、显得有些狼狈的脸庞。抬起左手,温热的指腹轻轻蹭去艾米脸颊上的一道水痕。

“都说了,我已经没事了。”皋月看着她,嘴角牵扯出一抹温和的浅笑。

“这些天,在地下室里憋坏了吧?下村他们没有欺负你吧?”

“最近都在忙,都没空去看你呢。抱歉。”

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真实体温,艾米用力吸了一大口庭院里带着夏日气息的空气。眼眶一酸,又赶紧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把剩下的眼泪憋了回去。

“没有……他们才不敢。”

艾米破涕为笑。她低下头,给自己也切了一大块水馒头,用力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两人并肩靠在缘侧的软垫上,看着庭院里斑驳的树影。

“而且……皋月酱,你都不知道实验室里最近有多离谱。”

艾米一边用力咀嚼着糕点,一边满眼放光地开始了讲述。

“下村那个家伙,最近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套古怪的眼球保健操。他为了保持敲击键盘时的手指灵活性与视觉反应速度,每天定时定点地在机房里翻白眼。眼珠子转得像个坏掉的步进电机一样。”

艾米拿起竹叉,又切了一块水馒头。

“还有韦伯博士。”

艾米将竹叉递过去,皋月自然地接下。

“韦伯博士一直吃不惯食堂送去的日式便当。前几天,他从德国(西德)托人弄来了一批慕尼黑香肠。”

艾米撇了撇嘴。

“食堂明明配了微波炉,但他死活不肯用。他非说微波的电磁激荡会破坏肉类的细胞壁结构,导致内部受热不均,完全毁了食材的口感。”

“然后呢?”

“他利用午休时间,去废料区捡了一块报废的高纯度导热铝块。跑到后勤机床那边亲自车床加工,又顺手接了一个废弃的稳压电源。硬生生给自己焊了一个温控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摄氏度的恒温加热台,专门用来烤他的香肠。”

艾米咬了一口水馒头,腮帮子微微鼓起。

“昨天下午,整个外围休息区里,全都是那种被他精确控制在美拉德反应温度下的烤肉味。”

皋月安静地听着。

眼底泛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确实很乱来呢。”

艾米咬下最后一口水馒头。她将竹叉放回木盒里,转过头,视线落在皋月那张依然有些苍白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