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域主继续往下说:
“下一个百年,太初仙域会继续守在这片山上。该做的事情会继续做,该守的规矩会继续守。至于其他的,随缘。”
她说完这句话,广场上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有的真心实意,有的敷衍了事,有的拍了两下就停了。
钱多多在台下鼓掌鼓得最用力,拍了好几下才停下来,因为旁边的人都不拍了,他一个人拍得太响,显得有点傻。
接下来是各大势力代表上台致贺词的环节。
承云仙域的刘长老第一个上台。
他走路的姿势很有派头,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这方寸之间的土地该归谁。
他站到台上的时候先朝顾域主拱了拱手,又朝台下各方势力拱了拱手,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他有诚意又不至于太热情。
“太初仙域百年基业,上界楷模。”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顶出来的,
“顾域主英明神武,我等仰慕已久。承云仙域与太初仙域毗邻而居百余年,守望相助,情谊深厚。愿两域友谊长存,共襄上界盛世。”
他说“情谊深厚”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第一排的凤临渊,那一眼很快,快到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
钱多多凑到林枝意耳边小声说:“刘长老说‘情谊深厚’的时候看你师父了。”
林枝意正在吃第三块蜜瓜,闻言抬起头,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看我师父干嘛”,钱多多想了想:
“可能是在试探你师父的反应。”
接下来又有几个仙域的代表上台致贺词。
有的啰嗦,从头到尾念了一篇长长的骈文,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台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
有的简洁,三两句带过,说完就下去了,连名字都没报清楚。
有的说得天花乱坠,把太初仙域夸成了上界第一仙域,夸得顾域主本人都微微皱了皱眉。
有的一本正经,照本宣科,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凤临渊始终没有上台。
他他就那么坐在那里,金黑色的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喝一口,偶尔跟旁边的刘长老说一两句场面话,大部分时间就是看着台上的致辞者,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堂与自己无关的课。
*
酒过三巡,气氛开始松动了。
庆典的宴席摆在广场两侧,长桌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灵酒、灵果和各色灵食。
太初仙域的灵酒是出了名的好,尤其是那坛百年陈酿的灵泉酒,据说用太初仙域后山灵泉酿造,加了数十种灵草,入口绵柔,后劲十足。
酒坛子一打开,香味飘出去老远,连广场外围的散修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太初仙域的弟子端着酒坛子挨桌倒酒,倒到凤渊仙域这桌的时候,林枝意把杯子挡住了:
“我不喝酒,给我换灵茶。”
那弟子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顾域主的方向。
顾域主正跟旁边的长老说话,感觉到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弟子给林枝意换了一杯灵蜜水,温的,杯底沉着几颗灵枸杞。
钱多多要了一杯灵泉酒,抿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了包子:“这酒好冲。”
云逸也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钱多多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不服气,又抿了一大口,这次脸没皱,但眼眶红了。
宴席上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几坛雄黄酒被端上了桌。
不是太初仙域准备的。
事后查出来是个小仙域随从搬错了酒坛子,把自家带来的雄黄酒混进了太初仙域的灵酒里。
谁也没在意。
雄黄酒在下界很常见,驱虫辟邪用的,上界不太有人喝,但也不是什么毒药,搬错了就搬错了,不喝就是了。
问题是,妖族也来了。
太初仙域百年庆典,请的不仅是人族势力,妖族也来了几支。
万妖岭的蛇族派了五个代表来贺,据说是看在顾域主的面子上才来的,毕竟太初仙域跟妖族的关系一向不错。
五个蛇妖坐在宴席的角落里,穿着深青色的法衣,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安安静静地喝茶吃果子,低调得不像妖族,倒像五个来蹭饭的远房亲戚。
他们的领队是一条修炼了上千年的蛇王,化神中期修为,化形后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冷冽的气质。
他手下的四个年轻蛇妖修为都在元婴期,化形得也很完整,从外表看跟人族修士没什么区别,只是皮肤比常人白一些,眼睛的瞳色偏淡,说话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地吐一下信子。
他们也喝了几杯太初仙域的灵酒,没出问题。
然后雄黄酒被端上来了。
太初仙域的弟子端着酒壶路过蛇族那桌的时候,蛇王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伸手拦住了那个弟子。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那弟子差点把酒壶怼到他脸上。
“这酒里有什么?”蛇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那弟子和旁边几个桌的人能听到。
弟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酒壶上的标签,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
“雄黄酒,从库房里搬出来的。怎么了?”
蛇王的表情变了。
从冷峻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想维持体面又维持不住,嘴角抽了两下,挤出一句:
“我们这一桌,换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稳,但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但他端走之前,那几个年轻蛇妖已经闻到了味道。
蛇类的嗅觉本就灵敏,雄黄又是他们从骨子里厌恶的东西,那股气味钻进鼻腔的时候,四个年轻蛇妖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