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片雪花

挂了电话,他在笔记本上补记了新的风险点:“若华源爆雷,短期或加速市场份额向XX化工等头部集中(利好),但需警惕可能引发的行业监管整顿(系统性风险)。”

利好与风险,总是像一对孪生兄弟,相伴相生。

此刻,这对兄弟正在他脑子里激烈地打架。

如果明天,华源的问题被媒体或监管部门正式曝光,XX化工的股价很可能会跳空高开,直接冲击17元甚至更高。那他该不该卖?

卖了,后续继续上涨怎么办?踏空的焦虑他已经在第一次小额卖出后体会过了。

不卖,万一只是“一日游”行情,或者更糟,引发板块整体担忧呢?

投资书籍上把这种纠结称为“贪婪与恐惧的博弈”。书上说,成熟的投资者应该遵循交易计划,克服情绪干扰。

但张立诚苦涩地发现,当那些跳动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是父亲苍老痛苦的脸,是母亲茫然无措的眼,是儿子强作镇定的表情,是妻子深夜压抑的叹息——时,情绪根本不可能被“克服”。它们就是决策本身的一部分。

那些数字对应着:

父亲下个月的药费:5040元。

母亲下个月的护理品及潜在看护费:约1000元。

儿子下学期的资料费、伙食费:约800元。

已经拖欠四个月、银行昨天刚发来律师函警告的房贷:4873.62元。

总计:约11,713元。

而他手头能动用的钱呢?

股票账户市值(含浮盈):约14,600元。

贷款到账资金剩余:约93,100元(他不敢全动)。

陈静那里或许还有一点应急的私房钱(他更不敢动)。

刚发不久的2月工资:5,860元。

看上去似乎能覆盖,但只要一算就知道有多紧张。工资要维持基本生活,贷款本金是“高压线”,真正能灵活应对危机的,似乎只有股票账户里这一万四千多块,其中一半还是虚幻的“浮盈”。

这脆弱的“浮盈”,本应是他打破恶性循环的武器。可现在,武器本身似乎也变得烫手。

“爸。”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张睿探进半个身子。十三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怎么还没睡?”张立诚迅速最小化交易软件,屏幕瞬间切换成一份乡镇经济报表的界面。

“睡不着。”张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声音有些闷,“这道题,老师今天讲了,可我还是没太弄懂。”

张立诚接过练习册。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难度中等偏上。他高中时数学不错,但二十年没碰,解题思路早已生锈。他拉过草稿纸,拿起笔,试着回忆、画图、列式。

张睿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略显笨拙却格外认真的侧脸。灯光在父亲新添的白发上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十分钟后,张立诚终于理清了思路,一步步推导出答案。他把步骤详细讲给儿子听,从函数图像到实际意义,尽量讲得透彻。

“懂了吗?”

“懂了。”张睿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脚尖在地板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爸,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

张立诚一愣,放下笔:“怎么这么问?”

“你眼睛下面都是黑的。”张睿小声说,目光垂着,“妈妈也是。她昨天在厨房切菜,差点切到手,她说是因为没睡好。”

张立诚心里一紧,像被一只手攥住:“妈妈还说什么了?”

“她说,爸爸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难的事,让我们都别打扰你。”张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但我觉得……你好像,很害怕。”

“害怕?”张立诚喉咙有些发干。

“嗯。就像我每次面临大考之前那种害怕,明明复习了,还是怕考不好,怕让家里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