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道,他是个异类。

他给足了手底下这些长工、佃户尊严,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亲人去处。

“苏家父子……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感叹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哽咽。

苏海听到了,却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没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觉得,既然生在苏家村,既然肩膀上比别人多长了几两肉,既然家里比别人多几亩地,那能多抗些担子,就多抗些。

这便是血浓于水的乡情,也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脊梁。

……

酒过三巡,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拐杖触地声传来。

“咚、咚、咚。”

原本喧闹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位须发皆白、穿着青绸马褂的老者,在一群族老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那是三叔公。

苏家村辈分最高的人,也是这一支最为正统的一脉。

“三叔公。”

苏海连忙整理衣衫,快步迎上去,恭敬地将老人引到主位。

待三叔公落座,苏海给身后的福伯使了个眼色。

福伯转身招了招手。

只见两个精壮的家丁,抬着一个被红布盖住的、足有半人高、桌面宽的物件,吃力地走了上来。

“咚!”

物件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海走上前,一把掀开红布。

“哗——”

一块通体如墨、隐隐泛着青光的不规则巨石显露在众人面前。

石面虽然未经打磨,却光滑如镜,仿佛能映照出岁月的沧桑。

苏海神色诚恳:

“三叔公,秦儿这次回来,多亏了族里照拂。

我知道您老一直惦记这块石头,以前我舍不得,总觉得这是个稀罕物件,留着是个念想。

如今秦儿争气,我也想通了。

宝剑赠英雄,这石头,合该放在您老手里。”

三叔公看着那块巨石,那只枯瘦如树皮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石面。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海娃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块石头吗?”

三叔公忽然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苏海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侄儿不知,只当是您老人家喜欢这风雅之物。”

三叔公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一大把年纪了,哪还懂什么风雅。

我是想修族谱啊。

这几年世道乱,风雨飘摇,我怕啊。

怕哪天一场大难下来,苏家村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这石头大,正好能把咱们村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上面,给后人留个根。”

苏海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酒液洒出了几滴。

他一直以为三叔公求购这石头是为了收藏,是为了附庸风雅。

他甚至还曾私下里腹诽过,觉得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玩物丧志。

可谁能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沉重的家族使命。

他沉默许久...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三叔公……您怎么不早说啊。

您要是早跟我说是为了修族谱,是为了给咱苏家村留根,我苏海哪怕是再舍不得,也早就双手奉上了。

我……我有愧。”

三叔公摆了摆手,看着苏海那懊悔的模样,眼神温和:

“不怪你,是我没说透。

这些年你减租、放粮,哪样不是真金白银?

秦娃子读道院三年,你又给出去多少银子?

你的银子有用。

照拂乡亲要银子,秦娃子修行更要银子。

而我老了,一只脚都迈进棺材了。

我的钱除了修这死物,也没别的用处了。”

说着,三叔公的手指在石头上摩挲了许久,最终,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抬回去吧。”

三叔公摆摆手。

苏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三叔公,眼神满是复杂。

“海娃子,你跟我透个底。”

三叔公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像鹰隼一般盯着苏海,声音低沉而尖锐:

“你这时候把这心头肉拿出来,是不是秦娃子在道院里……缺钱了?”

苏海低下了头,沉默良久,才苦涩一笑:

“什么都瞒不过您老。

秦儿要考二级院,那是鲤鱼跃龙门,处处都要打点。

今年遭了灾,家里现银确实有些……”

“糊涂!”

三叔公低喝一声,虽然是在骂,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心疼。

他从袖口的夹层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叠有些泛黄的银票,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海手里。

“这是五十两。”

三叔公按住苏海想要推辞的手,声音沙哑:

“别嫌少,这是我那点棺材本了。你拿着!”

“这石头,若是以前,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族谱,我豁出老脸也要跟你讨。

但现在,不需要了。”

老人抬起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咱们总想着刻碑,想着留名,是怕被人忘了,怕根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