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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峰家的宅子在乡镇的另一头。

和有希子一路上走走停停,听她介绍这家以前是杂货铺、那家以前住着个会做腌萝卜的老奶奶的时候,林染还没什么感觉。

直到拐过一条窄巷,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他才意识到,学姐口中的“藤峰家”,在这个小乡镇里意味着什么。

宅子坐北朝南,青瓦白墙,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旧的匾额,“藤峰”两个字是手写的,笔画沉稳,看得出是读书人的手笔。

藤峰家和薮内家一样。

在群马县这一块,算是有名有姓的大户。

只不过自从有希子婚后出了国,父母也相继离世后,除了每隔一段时间会过来帮忙打扫下卫生的薮内广美外,已经很多年无人住了。

宅子是有记忆的。

它记得每一个住过的人,记得每一双踩过廊道的脚,记得每一句在屋檐下说过的话。

可它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那个每天都是风风火火的小女孩回来。

拿着钥匙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有希子神情一下子变得恍惚起来。

荣归故里?

或许算。

她藤峰有希子,从这个小乡镇走出去,去了东都,去了美国,上了杂志封面,走了红毯,在别人眼里,她是传奇。

但却没有了知道她要回来,会早早的做好一桌子菜,等着迎接她的人了。

林染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院子很大。

正对着大门的是主屋,灰瓦歇山顶,木制的廊道从主屋延伸出来,沿着院子的三面围成一圈,典型的传统和风建筑。

院子东侧有一株银杏树,西侧的檐下则挂着一排风铃,许久没有人碰过,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叮。

但最惹眼的,是院子正中间那株山茶花树。

林染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山茶。

树冠足有两人高,枝叶蓊蓊郁郁的,大雪压了整整一夜,枝条被压弯了不少,但没有一根断的,密密匝匝地山茶花开满了枝头。

严寒大雪之中,开得这样不管不顾,这样泼泼洒洒,像在跟整个冬天叫板。

一阵风吹过来,枝头一朵山茶花晃了晃,忽然脱离了枝丫,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被风托着,摇摇晃晃地飞过来。

不偏不倚,正落在有希子脚下。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正屋走去。

“走吧。”

林染跟着她穿过院子,走上廊道。

有希子在主屋门前停下,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然后推开了门。

没有想象中的霉味。

榻榻米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但远不到“荒废”的程度,看得出,这么多年,薮内广美是有好好帮好友照看的。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被褥收在柜子里,佛龛前还摆着今年盂兰盆节时供的花,当然已经干枯了,但至少说明有人来过。

林染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有希子脱了鞋,赤着脚踩上榻榻米,一步一步走进正屋,走到屋子最里面,她才停下来,仰起头,看着上方。

那里是一座佛龛。

佛龛里并排摆着两张黑白照片。

左边照片里的男人戴着眼镜,眉目温和,右边照片里的女人梳着发髻,鹅蛋脸,眼睛弯弯的,笑容很淡,但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有希子的五官,是从这两个人身上各取了一半,再揉进了一点她自己独有的东西,才长成了现在的藤峰有希子。

有希子看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跪了下去。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屋里很安静。

林染站在门口,看着学姐那一下仿佛变的悲伤起来的背影,没有走过去。

安慰是有时差的。

有些时候需要拥抱,有些时候需要言语,有些时候,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站在她身后,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手里拎着的袋子轻轻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东西。

香,蜡烛,火柴,还有一束新鲜的白菊。

都是提前准备好的祭拜用品。

把东西一一摆好,点上线香,林染才走到有希子身旁,膝盖并排落在榻榻米上,和她挨在一起,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一开口就是:“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听的有希子有些颤抖的肩膀都顿了一下。

林染的语气很平常,就像是在跟认识了很多年的长辈唠家常,自自然然的。

“我叫林染,华国人,今年十八岁,在米花上学,写点书,搞点数学,算是半个文化人,收入也还行,版税加稿费够花,养学姐没问题。

身体也挺好,没什么不良嗜好,不抽烟,酒喝得少,偶尔熬个夜写稿。”

有希子偏过头,看着他。

林染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供桌上的那两个相框上,表情认认真真的。

“这次陪学姐回来,算是第一次上门,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您二位别见怪,等下回,下回我提前准备,把礼数补周全了。”

“以后学姐就交给我照顾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常,但握着有希子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有点大,毕竟我才十八岁,在您二位眼里,大概就是个毛头小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但我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说话算话还是做得到的,从小到大,答应过的事,没有一件没做到的。”

“我们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他顿了顿。

“所以,您二位把学姐交给我,就放心吧。”

有希子怔怔地看着他。

小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刻意的郑重,也没有刻意的轻松,就是很平常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却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迅速别过脸去,抽了一下鼻子,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蹭了蹭眼角。

“谁要你养了,我自己能养自己。”

“是是是。”

林染从善如流:“学姐最厉害了,学姐养我,一样的。”

“谁要养你。”

“那我养学姐。”

“你——”

有希子被他绕进去了,吸了吸鼻子,想板起脸又板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最后干脆不看他,重新转向供桌。

“爸,妈,你们别听他瞎说,他就是嘴甜,特别会哄人。”

“我这叫真诚。”

“真诚什么真诚,你跟我爸妈又不熟,上来就叫岳父岳母,脸皮真厚。”

“那不叫脸皮厚,这叫有眼力见,岳父岳母一听就知道,这小伙子懂事。”

有希子没忍住,终于笑了出来,又觉得不对好,拧着眉毛强行压下去。

然后她把被林染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

扣得很紧。

两人在和室里待了很久。

有希子断断续续地跟父母说了很多话,林染就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就是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的。

再出来的时候,有希子的眼眶已经不红了。

她站在廊道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去,然后她转过身,双手叉腰,下巴微扬,又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藤峰有希子了。

林染在旁边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变脸功夫,啧了一声。

“学姐。”

“嗯?”

“你以后可欺负不了我了。”

有希子歪头:“什么意思?”

“你以后要是敢欺负我……”林染往和室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就回来找岳父大人和岳母大人告状。”

有希子愣了一下,眼睛瞪圆:“那是我爸妈!”

“现在也是我的了。”林染抱着胳膊,下巴一扬,学着她刚才叉腰的样子。

有希子看着他这副“你奈我何”的嘴脸,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就要揍他。

林染早有准备,一个闪身躲开,林染作势就往和室跑,边跑边喊:“岳父岳母你们看,学姐当着你们的面就敢打我!你们评评理!这还没过门呢就这样了,过了门还得了?”

有希子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她站在廊道上,手举在半空中,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腮帮子鼓着,眼睛瞪着。

然后她自己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不跟你闹了,走吧,带你去看看本公主的闺房。”

她转身沿着廊道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竖起一根手指:“先说好,不许乱动东西。”

“保证只动眼睛。”

“信你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