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

戟。

从四面八方刺来,把他刺成了一个血葫芦。

蒙毅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望向那三个凌空而立的元婴供奉。

望向远处的皇城。

望向更远处的皇宫。

“陛下,”他喃喃道,“末将尽力了……”

他倒下了。

至死,手里还握着那杆枪。

那杆染满鲜血的枪。

远处,被扔出大营的年轻人趴在地上,死死咬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他知道,大将军把他扔出来,不是让他活。

是让他把今晚的事,记下来。

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告诉后人。

他狠狠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得血肉模糊,然后爬起来,消失在夜色中。

皇宫,坤宁宫。

十六岁的太子雍鸿,被乳母死死按在密道的入口处。

“殿下,走!快走!”

乳母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把一个包袱塞进雍鸿怀里,里面是几块干粮,一袋水,还有两块金锭。

“乳母,你跟我一起走!”

雍鸿抓住她的袖子,不肯放手。

他的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他是太子,父皇母后教过他,大雍的储君,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落泪。

乳母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这个自己奶大的孩子,看着他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如今眉清目秀的少年。

她看着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读书,第一次挨了先生的戒尺,哭着跑来找她诉苦。

她看着他被册封为太子那天,穿着明黄的袍服,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步一步走上玉阶,接受百官朝拜。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

“殿下,听话。”她轻声说,“乳母老了,跑不动了。您年轻,您得活着。大雍的江山,还得靠您。”

“可是——”

“没有可是。”

乳母的手,按在了密道入口的机关上。

那是一块看似普通的砖石,轻轻一按,密道的门就会关闭,从外面看,与寻常墙壁无异。

这密道是先帝留下的,直通城外,只有历代皇帝和太子知道。

“殿下。”乳母最后看了他一眼,“活下去。”

她按下机关。

密道的门缓缓闭合。

雍鸿透过最后一道缝隙,看见乳母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密道门口,像一只护雏的母鸡。

然后,缝隙彻底合拢。

外面传来轰然巨响,那是坤宁宫的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是尖叫声,是惨叫声——

“这里,还有一个!”

“是个老妈子!”

“那狗太子呢?搜!”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是乳母的声音。

她在装傻。

“不知道?”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老婆子,你看看这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乳母撕心裂肺的尖叫。

“小翠,我的小翠!”

雍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知道小翠是谁。

那是乳母的女儿,比他大三岁,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像姐姐一样照顾他。

今天下午,她还给他送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

“说!太子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们,放了她,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那阴恻恻的声音笑了,“正好。我这‘搜魂术’,对孩子用,效果最好。搜完之后,她会变成白痴,但不会死。你想让她变白痴吗?”

“不!不要!我说!我说!”

雍鸿的心猛地一沉。

乳母,不要说。

求你,不要说。

“太子他……他……”

密道内,雍鸿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乳母的声音忽然停了。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地上。

然后是那阴恻恻的声音:“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狗太子找出来!”

脚步声远去。

密道内,一片死寂。

雍鸿跪在地上,他知道乳母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

她把舌头咬断了。

这样,就算搜魂术搜到她的魂魄,也只能搜出一堆破碎的记忆,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雍鸿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