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饱和攻击。”

老周把烟拿下来,在桌子上磕了磕,把烟丝磕实。

“杀鸡用牛刀,打蚊子用高射炮。”

“为了填个空,你把微积分都要搬出来了?”

老周摇了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这是这一中午,甚至这一周以来,他脸上露出的第一格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道题,我们出题的时候,本意是让你把地面当成简单的粗糙面,空气阻力那是绝对忽略不计的。我们要的是一个理想模型下的标准答案。”

“你倒好。”

老周指着那个锯齿状的地面,又指了指那个空气阻力公式。

“你把地面的分子间作用力都快算进去了,你这是要把出题人的桌子都给掀了啊。”

陈拙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淡:

“如果不算这些,那个答案就是凑出来的。”

“凑出来的?”

老周挑了挑眉毛,“试卷上要的可就是这个数。”

“我知道。”

陈拙抓了抓头发。

“但那个模型如果不加空气阻力,最后的速度曲线是一条直线,就只是一条直线,看着很别扭。”

“看着别扭?”

老周愣了一下。

“嗯。”

陈拙老老实实地回答。

“既然公式都列到那一步了,只要加个阻力系数k,积分一下,那个曲线就平滑了,逻辑也就闭环了。

反正也就是多两行字的事儿,我就顺手写上了。”

老周盯着陈拙看了几秒。

就因为看着别扭。

就因为顺手。

“行,看着别扭。”

老周乐了。

他把手里的烟放下,重新拿起了那张纸。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仅仅是慢,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纸张边缘摩挲着,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他所在的这所市一中,名头听着响亮,那是关起门来在市里称大王。

真要拉到省里去比,跟省城那几所巨无霸比起来,也就是个中游水平。

这么多年了,他在物理组干了一辈子,头发都熬白了。

每年送去参加竞赛的学生一茬接一茬,最好的成绩也就是个省二等奖。

省一?

那是省城那几所重点的自留地。

国奖?

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是天上的月亮。

老周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守着这间破实验室,带带普通的学生,修修破烂,等到退休拉倒。

这次摸底选拔,他也只是例行公事,想着矮子里拔将军,凑合组个队去省里当当分母。

但现在,他看着手里这张纸。

看着那个关于空气阻力的积分公式,看着那个为了“让曲线平滑”而随手写下的修正项。

老周的心脏,在那件满是油渍的旧夹克下,突然狠狠地跳了两下。

这哪里是初一的学生。

这分明是一把还没开刃的绝世宝剑,就这么哐当一声,砸在了他这个打铁匠的门口。

“陈拙。”

老周突然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没了之前的慵懒。

“你知道咱们学校,以前竞赛最好的成绩是多少吗?”

陈拙摇了摇头。

“省二。”

老周伸出两根手指,有些自嘲地晃了晃。

“而且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次还是运气好,碰上了几道偏题,那学生刚好做过。”

“咱们市一中,在省里那帮搞竞赛的眼里,就是个乡下土财主,人家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说到这儿,老周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陈拙,那双浑浊的老花镜后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一团压抑了许久、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火苗。

“但这次不一样。”

老周的手指在那张纸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有了这张纸,有了你这脑子。”

“咱们这次,能去把那个天给捅个窟窿。”

陈拙看着老周。

他能感觉到老周身上那种颓废的气质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国奖。”

老周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

“国家级一等奖。那是全省也没几个的名额,是能直接敲开全中国任何一所高中大门的金砖。”

“以前我不做梦,因为我知道那帮学生几斤几两,让他们去冲国奖,那是逼鸭子上架。”

老周重新拿起扇子,但这次他没摇,而是指着陈拙,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狠劲。

“但你不一样。”

“你小子的水平,已经够着那个门槛了。甚至......”老周看了一眼那个积分公式,“只要别犯浑,你比他们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