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卿怔怔地看着桌上那把钥匙,眼眶终于忍不住。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当年替人管账,东家克扣、同行排挤、官府盘剥,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若非遇到祖昭,他这辈子大概就是个落魄书生,在乱世里苟且偷生。
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这些端着酒碗灌他酒的粗豪汉子,哪一个不是在战场上杀过胡人的豪杰?哪一个不是手握数千兵马的将军?今日却挤在这方小院里,为了替他凑几只鸡、一坛酒、一口锅、几把犁头而费尽心思。
他端起酒碗,朝众人深深一躬,半晌说不出话。
祖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坐下吧,菜要凉了。”
宴席正式开始。没有山珍海味,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菜式——酱煮芦菔、盐渍荇菜、蒸腌鱼、炙肉片、粟米饭。王嫱特意命府里厨子送来炖羊肉和胡饼,以供客人享用。
众人推杯换盏,猜拳行令,气氛愈发热烈。祖渊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去揪芦花鸡的尾巴,一会儿爬到孙铁柱腿上要糖吃。柳如画默默替众人斟酒添菜,周芸则帮着阿沅收拾桌上的残羹。
祖昭端着酒碗,看着满院的热闹,唇边始终噙着笑意。
王嫱坐在他身侧,低声问道:“想什么呢?”
“想咱们成亲那年。”祖昭侧头看她,“也是十月,也是在寿春,比今日还热闹几分。”
王嫱抿唇一笑:“那天你可喝了不少酒。”
“大家灌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宴席一直吃到日头偏西才散。吴猛和刘虎互相搀扶着走,嘴里还在争论谁的酒量更好;孙铁柱扛着喝趴下的马横往外走,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赵虎默默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顾长卿回赠的两只卤鹅。
祖昭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小院。堂屋里红烛高烧,映着一对新人并肩而坐的影子,温馨而安宁。
“将军。”顾长卿追出来,犹豫了一下,“今日……我不知如何报答。”
祖昭摇了摇头:“你替北伐军做了多少事,我心中有数。今日这场婚礼,是你应得的。”他顿了顿,又道,“好好过日子,往后日子还长。”
“属下记住了。”
祖昭翻身上马,朝身后挥了挥手,策马离去。
王嫱的马车已经先行一步。夜色渐浓,寿春城笼罩在十月的凉风中,家家户户点起了灯火。祖昭没有急着回府,而是放慢马速,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身后跟随着赵平和几名亲卫,不远不近地缀着。
“赵平。”祖昭忽然开口。
“属下在。”
“回头在城南拨十几亩官田,转到顾长卿名下。”
赵平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祖昭说完,策马继续前行。
马蹄声在寿春的青石街道上清脆作响。
将军府的门楣已在望,檐下两盏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
书房里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他批阅。青州的限田令依旧遇到阻力,北海孟氏虽已伏诛,余党仍在暗中活动;左右领军卫的轻骑兵改编刚刚开始,马巢和呼延泰都上了条陈请求增拨军马;水军的新船厂选址尚未敲定。
事情多如牛毛。
但今夜,他只想让寿春城里的这盏红烛,再亮一些。
祖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跨进门去。
门内传来祖渊的笑声和王嫱温柔的说话声,灶房那边飘来热汤的香气。柳如画在廊下收拾晾晒的衣物,见他进来,屈膝行了一礼。
祖昭点了点头,推开了正堂的门。
烛火摇曳,王嫱正抱着阿渊在灯下认字。见了他,抬起头来浅浅一笑:“回来啦。”
“嗯,回来了。”
祖昭在她身旁坐下,将阿渊抱到自己膝上。
窗外夜色深沉,寿春城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