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明白。"

他起身,深深一揖,转身走出了正厅。

……

回到沉香苑。

灵儿正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拿着他昨天换下的那件黑色大氅,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上面有没有脱线的地方。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萧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闷闷的。

他心里的答案其实已经有了——不带她去。

天启城的水太深了。秦嵩、皇帝、文官集团……那是一张编织了三十年的蛛网。

他自己踩进去,尚且步步杀机。灵儿是他最大的软肋,若被人盯上,他在暗处就会被牵制得死死的。

"夫君!"灵儿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立刻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像雪地里初升的太阳。

萧尘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灵儿。"

"嗯?"

"过几天我要去京城了。五年一次的述职。"

"嗯,我知道。"灵儿点点头,语气平常。她经历过很多次了,以前镇北王萧战带着众位公子去,后来大公子,萧龙带队去。每次都是家里的男人出门办事,女眷在家等着。

萧尘看了她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次,我和大嫂去就行。你在雁门关等我回来。"

灵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把大氅叠好,放在膝上。

"会有危险吗?"她问。

萧尘没想瞒她:"得罪的人多了,难免。"

灵儿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

沉默了几息。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和你一起去。"

萧尘摇头:"不行。"

灵儿咬了咬下唇。

"夫君,你昨晚跟我说,以后每天醒来都在。"

萧尘的心脏抽了一下。

"可你现在又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灵儿的声音没有哭腔,反而很平静,平静得让萧尘心里发慌。

"你不知道上次你和呼延豹打那一仗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大氅上的一根线头。

"你被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二嫂在里面抢了一整夜。我那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就只能守在沉香苑门口。"

"我那时候就想好了,如果你好了,不管你以后去哪,只要你愿意带上我,我都跟着你。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怕。"

她抬起头,目光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清明与执拗。

"还有你会保护好我的,对吗?"

萧尘看着她。

这一刻,他脑子里所有关于"安全""风险""利弊"的计算,都被这句话碾成了粉末。

他不是没带过人上战场,不是没做过取舍。但面对这双眼睛,他所有的理性铠甲,都变成了纸糊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太危险了",可那四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她拢进怀里。

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有心疼,有自责,也有某种认命般的妥协。

他想起了祖母说过的话——靖王想见灵儿一面。

这乱世里,谁又说得准还有没有下一次。

不管相不相认,起码让他们见过彼此。

这一面,或许就是永恒。

"好。"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下来,"我带你一起去。"

灵儿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萧尘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收拾东西去吧。"

灵儿揉着额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得老高,蹦蹦跳跳地跑去翻箱子了。

萧尘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敛去笑意。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沉香苑,对着院中等候的亲卫沉声下令。

"传我将令。"

"明日辰时,镇北军所有万夫长以上将领、北境文武核心,全部到北大营帅帐议事。"

亲卫抱拳领命,快步消失在风雪中。

萧尘负手而立,目光穿过飞雪,望向南方天际。

那里,有一座叫天启的城。

有一个多疑如蛇的皇帝,一个阴狠如蝎的丞相,还有一整座经营了三十年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