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市井烟火慢慢褪去。

天地反倒愈发辽阔。

连绵的黄土丘陵一层叠一层铺向天边。

沟壑纵横,土色深浅交错,像被岁月晒旧、风雨磨洗的老粗布。

质朴又苍茫。

天压得极低,蓝得干净纯粹。

地黄得厚重浓烈,是江南水乡永远复刻不出的辽阔苍凉。

乡道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持续轻响。

路边的野草长得肆意。

偶尔有三五头白羊慢悠悠踱上公路。

垂着头啃食路边青草,半点不怕来往车辆。

孙经理也不急着鸣笛催促,只是缓缓减速。

静静等着牲畜慢悠悠穿过路面。

他的眼底藏着对这片乡土最朴素的敬畏。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伴着窗外掠过的层层黄土坡。

气氛慢慢沉了下来。

等路面稍稍平缓,孙经理才压着心底积攒多日的焦灼。

缓缓开口汇报近况,语气里的无奈藏都藏不住。

“周总,陆二哥前两天在咱们村里待了整整两天。”

“昨天晚上吃完晚饭才摸黑走的。”

“那两天满仓书记全程陪着他。”

“吃住、参观、座谈样样周到。”

“俩人关起门聊了好几次。”

“具体说了什么、谈成了什么,没人摸得透底细。”

“我私下问过厂里几个老骨干、村干部。”

“大家全都是支支吾吾,半句实话不肯吐。”

“他一走,满仓书记当晚就立马召集厂里所有中层开了闭门会。”

“下了个特别离谱的硬指标:要求近期酒厂产能直接翻倍。”

孙经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愈发不解:

“现在是白酒销售的淡季。”

“咱们新老厂都是按着上海销售公司的订单看单生成。”

“多余的库存全部藏入酒窖进行窖藏处理。”

“可满仓书记突然要求出货量翻倍,这是要新老酒厂都需要满负荷运行才能达成的产量。”

“最关键的是,上海销售公司的订单一直稳得很。”

“根本要不了这么多货。”

“可满仓书记不管这些,硬压任务、死卡产量。”

“还特意交代,超出订单以外的货,不发上海。”

“全部封仓囤起来,说要存着等行情涨价了再卖。”

说到这儿,孙经理声音带着几分切实的慌意。

是实打实做实业的人心疼家底的样子:

“周总,咱们做酒的,靠的就是现金流周转。”

“现在只管造、不管卖,成堆的酒水压在仓库里变不了现。”

“可每天的粮食钱、工人工资、包装耗材、机器损耗。”

“一笔笔都是现钱往外掏。”

“只出不进,厂子家底耗得太快了。”

“我找满仓书记提过好几次风险。”

“劝他稳着来,别盲目冒进。”

“可他根本听不进去,就一句话。”

“让我只管抓生产,销路和资金的事不用我操心。”

“我夹在中间太为难了,听话干是掏空厂子根基。”

“不听话又是违抗安排。”

“这阵子我天天对着账本发愁,心里跟针扎一样。”

“更重要的一点,我感觉满仓叔没有对我们说实话。”

“那多出来的部分,我感觉,他是要卖给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