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江州城结束了白日的喧嚣,渐渐沉入梦乡。只有秦淮河两岸的画舫楼阁,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与笑语欢声,交织成一片浮华的夜曲。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某些不为人知的暗流,正悄然涌动。
城西,沈氏药行,后宅密室。
这里并非沈家祖宅,而是现任家主沈万青在城中一处不显山露水的别业。密室位于地下,入口极为隐蔽,需通过书房书架后的机关方能开启。此刻,密室中仅点着两盏昏暗的牛油灯,光线昏黄,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摇曳不定。
密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厚重的紫檀木方桌,几把靠背椅,以及角落一个存放账册文书的老旧木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年的药材与书卷混合的气味。
龙昊与沈万青相对而坐。赵文启侍立在龙昊身后,手始终不离腰后短刀。沈万青身后,则站着一位身形佝偻、沉默寡言的老仆,看似不起眼,但龙昊能感觉到,这老仆气息绵长,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身怀不俗的武艺,是沈万青的贴身护卫。
沈万青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穿一袭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绸衫,气质儒雅,更像一位饱学的夫子,而非掌控江州及周边数郡大半药材生意的巨贾。只是他那双眼睛,偶尔开合间闪过的精光,显露出商海沉浮磨砺出的精明与沉稳。
桌上摆着两杯清茶,已无热气。气氛有些凝重。
“……铁无情此人,老夫在京中时亦有所耳闻。”沈万青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铁手无情,追命夺魂’,绝非虚言。他此次南下,名义上是追查刘三彪失踪及富户连环失窃案,但以老夫看来,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江州近来的暗流,或许已被京中某些人注意到了。”
龙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壁,神色平静:“沈公所言甚是。刘三彪不过一地痞,黄有德也仅是一富户,即便案件离奇,也未必能劳动四大名捕之一亲临。铁无情此来,查案或是其一,探听江州虚实,尤其是……王府动向,恐怕才是更深层的目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沈万青:“王府夜宴,我与乐平郡主的冲突,恐怕此刻已传入铁无情耳中。加之昨夜有宵小意图对我不利,虽未得逞,但江州这潭水,已然被搅浑。铁无情是明察秋毫的神捕,有些线索,怕是瞒不过他。”
沈万青捋须沉吟,目光在龙昊年轻却沉稳异常的脸上扫过。眼前这位神秘的龙公子,初来江州时,沈万青只以为他是某位颇有背景的过江强龙,想借沈家渠道做些生意。但随着接触日深,尤其是王府夜宴上,龙昊为救一名卑贱侍女,不惜正面硬撼乐平郡主,展现出的那种看似冲动、实则深不可测的底气,以及事后竟能在那等规格的刺杀中全身而退,身边护卫(赵文启)展现出的高超武艺……这一切,都让沈万青意识到,这位龙公子,绝非寻常富家子弟或官宦之后那么简单。他背后隐藏的能量,恐怕远超自己想象。
如今,这位龙公子深夜密会,直言不讳点出当前危局,显然是有要事相商,或者说,是有求于沈家。沈万青是老江湖,深知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但也明白,这“炭”若是递错了,可能引火烧身。
“龙公子直言相告,老夫感佩。”沈万青缓缓道,“只是,沈家世代经商,悬壶济世,向来不参与地方乃至朝堂纷争,只求在商言商,安稳度日。王府势大,四大名捕更是代表着朝廷法度,沈家根基皆在江州,实在……难以卷入其中。”这话说得委婉,但拒绝之意明显。
龙昊似乎早有所料,闻言并不着恼,反而淡淡一笑:“沈公所言,乃明哲保身之道,龙某理解。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沈家以医药立身,生意遍布数郡,人脉网络四通八达。这等力量,在某些人眼中,未必不是一块肥肉。王府势大,可会真正容得下一个不依附于他、却掌握着江州乃至周边命脉(医药)的沈家?即便王府暂时不动,那乐平郡主骄横跋扈,世子乾明峰阴狠毒辣,他们若对沈家有所图谋,沈公以为,仅凭‘不参与’三字,便能独善其身么?”
沈万青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反驳。龙昊所说,正是他心中隐忧。江州王乾镇岳野心勃勃,这些年不断扩张势力,对江州本地的豪商巨贾,拉拢打压,手段频出。沈家因掌握着重要的药材渠道和人脉,又素来低调,勉强维持着独立。但这种独立,在越来越大的压力下,能维持多久,沈万青自己心里也没底。尤其是这次龙昊与郡主冲突,沈家作为引荐人,虽未被直接牵连,但难保不会被王府记上一笔。
“再者,”龙昊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分量,“沈公以为,朝廷当真对江州,对王府,毫无忌惮么?铁无情此来,便是一个信号。若将来真有变数,沈家是想做那随风倒的墙头草,还是……寻一稳固根基,保家族百年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