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今夜无人入睡

他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老刘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装着半碗浑浊的汤,上面漂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他把碗放在云衍脚边。

“喝了。”他说。

云衍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汤很稀,菜叶子也蔫蔫的,但在杂役院,这已经是难得的补品。

“哪来的。”他问。

老刘头没有回答。他在床沿坐下,背对着云衍,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

“王硕没死。”他说。

云衍顿了一下。

“他今早上工的。”老刘头说,“脖子上缠着布条,后腰也缠着。走路有点瘸,但还能喊。”

云衍没有说话。

“他路过你铺位的时候看了一眼,”老刘头说,“什么都没说,走了。”

云衍等着下文。

老刘头沉默了很久。

“他不会往上报。”他终于说。

“为什么。”

“因为他没脸。”老刘头说,“外门执法队的弟子跟丢了人,他自己被一个杂役制住,差点死在沟里。这种事报上去,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顿了顿。

“而且赵虎死了。他的靠山没了。”

云衍攥紧手里的陶碗。

老刘头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你怎么知道赵虎死了。”他问。

老刘头没有回头。

“兽栏今早炸了锅。”他说,“赵虎的木屋门开着,人死在里面。外门执事去了,把尸体抬走,封了现场。现在全兽栏都在传,说赵虎练功走火入魔,被自己的幡反噬了。”

云衍沉默。

走火入魔。被幡反噬。

这不是他做的,是别人帮他圆上的。

谁?

他脑子里浮现出薛二娘那张颧骨很高的脸。

“薛二娘呢。”他问。

“在。”老刘头说,“照常干活。”

云衍没有再问。

他把那碗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干净。汤很淡,几乎没有什么味道,但温热的东西流进胃里,让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他把碗放下。

“老刘头。”他说。

老刘头没有应,但耳朵动了动。

“你那瓶止血散,”云衍说,“我会还你。”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还。”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

“你那左手,”他说,“晚上去后山,找艾草。煮水泡,一天两回,泡七天。”

门关上了。

云衍坐在铺位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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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云衍去后山找了艾草。

他左手还不太灵便,拔草的时候费了不少劲,但总算凑够了一捆。回来的时候,他在杂役院后院的灶台边生起火,烧了一大锅水,把艾草扔进去,煮出满院子苦涩的气味。

没有人管他。

王硕今晚没有来查铺。

他把左手泡进滚烫的艾草水里,烫得他龇牙咧嘴,但那股阴寒之气,确实在一点一点往外散。

泡了两刻钟,他把手拿出来,用破布擦干,躺回铺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看着屋顶那块发黑的木梁。

老刘头看了它三十一年。

他要看多少年?

他不知道。

但今晚,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能看得比想象中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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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得不真实。

云衍照常上工,照常砍树、扫地、挑碎石。王硕见了他就绕着走,再没有说过一句风凉话。偶尔对视,王硕的目光也会立刻移开,像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外门执法队的人来过杂役院两次,问了些话,查了查铺位,但什么都没查出来。赵虎的死被定性为“练功不慎,反噬身亡”,已经结了案。

薛二娘还在兽栏干活,见到云衍时只是点个头,什么都没说。

老刘头还是老样子,蹲在角落磨木棍,半夜偶尔出门,天亮前回来。

第七天夜里,云衍把左手从艾草水里拿出来,活动了一下五指。

能握拳,能伸展,虽然还有点僵,但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他把手擦干,从铺位底下摸出那几样东西。

青锋剑。阴煞幡。六块灵石。一小块腐毒地藓。

他用破布把剑和幡仔细包好,塞进怀里。灵石贴身藏着。地藓单独包。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

月光铺了一地。

他往后山围墙根走去。

那块朽木板虚掩的狗洞边,蹲着一个人。

老刘头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云衍。

“今晚去哪。”他问。

云衍在他身边蹲下。

“黑市。”他说。

老刘头侧过脸看他。

“薛二娘那里?”

云衍摇头。

“薛二娘那条线,用过一次,不能再用。”他说,“换个人。”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货。”

云衍嗯了一声。

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

“跟我来。”

他往山林深处走去。

云衍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他走过的林子,走过那条他走过的路,最后停在一个他没见过的地方。

不是上次那个洞穴。

是一个更隐蔽、更深的山坳。山坳底部,有一块巨大的山石,山石下面,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昏黄的光。

老刘头在山石前停下,蹲下,伸手在某个地方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过了一会儿,山石后面传来动静。一个人影从那条光缝里钻出来。

是个老头,比老刘头还老,头发全白,驼背,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树皮。

他看了老刘头一眼,又看了云衍一眼。

“新面孔。”他说。

老刘头说:“我的线。”

驼背老头点了点头。

“进来吧。”

他侧开身子,让出那条缝。

云衍跟着老刘头钻了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的大。是掏空的山腹,被人为修整过,四壁嵌着几块粗糙的明光石,光线虽然昏暗,但足够看清东西。

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布袋和木箱。中间摆着一张缺角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旁坐着三个人。

云衍的目光扫过他们。

一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左脸有一道刀疤,正用一把小刀剔牙。

一个瘦削的青年,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睛细长,手指一直在桌上轻轻敲着,像在打什么节拍。

还有一个是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长相普通,但眼神很稳,看见云衍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驼背老头走到那张木桌边,坐下,示意云衍过去。

云衍走过去,站在木桌前。

“有货?”驼背老头问。

云衍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青锋剑的剑身露出来,青光在油灯光下一闪。

剔牙的汉子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个瘦削的青年也不敲了。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驼背老头没有说话,拿起那把剑,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

“下品法器,”他说,“青锋剑。外门执法队的制式佩剑。”

他抬起眼,看着云衍。

“这东西有记号。”

云衍没有说话。

驼背老头等了一会儿。

“我不问来路。”他说,“但你要知道,这东西在外门挂号的,拿着它露面,就是找死。”

他顿了顿。

“我可以帮你销。但要剥掉上面的印记。剥印记要费功夫,价钱要折一半。”

云衍问:“折完多少。”

驼背老头想了想。

“三块下品灵石。或者换等价的东西。”

云衍点头。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面阴煞幡,放在桌上。

驼背老头看着那面漆黑的小旗,眼神微微变了。

他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盯着看了很久。

“这东西,”他说,“比剑麻烦。”

“知道。”

“赵虎的幡。虽然没炼成,但外门那几个毒修都知道。这玩意露面,查得更快。”

“能销吗。”

驼背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但要等。等风头过去。至少三个月。”

“等完能换多少。”

“两块灵石。或者等价的东西。”

云衍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六块灵石,也放在桌上。

驼背老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些东西,”云衍说,“全换成我需要的东西。”

“换什么。”

“止血散,越多越好。治内伤的药。辟谷丹。还有锻体用的东西——药浴的药材,或者锻体的功法残篇,什么都行。”

驼背老头看着他。

“你要锻体?”

云衍没有回答。

驼背老头也不追问。他转头看向那个中年汉子。

汉子把刀收起来,站起来,走到角落那些布袋边,翻找了一会儿,抱回来一堆东西,放在桌上。

“止血散,五瓶,掺了灰的比例低,成色还行。”他说,“内伤药,就这个,叫‘暖玉膏’,外敷的,对寒气入体有点用。辟谷丹,十粒,劣质的,但能撑十天。”

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锻体的东西,不好找。”他说,“功法残篇更不好找。但有一味药浴的方子,是以前外门一个锻体弟子留下来的,抄了一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

驼背老头看向云衍。

“这些东西,值多少你自己算。不够就补灵石,多了就退。”

云衍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心里飞快地算。

他不知道外门的物价,但他知道什么是他最缺的。

“够了。”他说。

他把那些东西收进怀里,把灵石推回桌上。

“剑和幡,销掉的钱,存在你这。我下次来取。”

驼背老头点了点头。

云衍转身要走。

“等等。”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女人忽然说。

云衍停住。

女人看着他,目光很稳。

“你杀的人。”她说。

不是问句。

云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女人等了几息。

“杀得好。”她说。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自己面前那堆东西,不再看他。

云衍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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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老刘头走在他前面,一直没说话。

走到狗洞边,他才停下来。

“那个女人,”他说,“以前也是赵虎盯上的。”

云衍没有说话。

“她男人是杂役,被赵虎拿去炼幡了。三年前的事。”

老刘头顿了顿。

“她今天那句话,欠你一条命。”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需要人欠我。”他说。

老刘头看着他,月光照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照出一点很淡的东西。

“你不欠别人,别人也不欠你,”他说,“在这地方,活不下去。”

他钻过狗洞,消失在围墙那边。

云衍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块朽木板,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兽栏隐约飘来的腥臊味。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些瓶瓶罐罐,摸到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药浴的方子。

锻体用的。

他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不知道下一次面对的是赵虎还是别的什么虎。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活过了这个七天。

债务还在,利息还在,危险还在。

但他手里有剑,有药,有那个藏在山腹里的渠道,有老刘头,有薛二娘,还有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人,和她那句“杀得好”。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钻过狗洞,走回那间鼾声如雷的通铺房,躺回那张硬得硌人的木板铺上。

屋顶那块发黑的木梁,沉默地看着他。

他闭上眼。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利息还会照常扣。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