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一夜,”萧美娘说,“外头闹起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在屋里,听见外头跑,跑得很乱,后来火起来了。”

声音很平,跟在船上说柳树的时候一样平。

“我从门缝里往外看。看不见人,只看得见光,橘红色的,一线一线的。”

“后来呢。”李渊问。

“后来……那边有人喊,喊了一阵。”萧美娘又指了指另一边:“然后有一扇门被撞开了。”

她停下来。

风从荒地上刮过去,蒿子哗地倒下一片。

“撞开之后,就安静了。”

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抬起拐杖,往东北那片蒿子指了指。

“我要过去。”

县令的脸白了。

“老夫人,那边……那边没有路了。”

“我知道没有路。”

“草太深了,底下还有断砖,绊着人就……”县令犹豫了片刻,偷偷看了两眼李渊。

“我要过去。”萧美娘转头也看着李渊。

李渊在后头开口了。

“去。”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萧美娘旁边,招了招手。

“薛礼。”

“末将在。”

“带二十个人,把那边的草趟出一条道来。”李渊说,“用手拔,别用刀,底下有砖,别刨坏了。”

“是。”

二十来个禁军下了地。

那片蒿子比人腰还高,根扎得深,一把拔不动,得两只手攥着往上薅。

薅一阵,底下的东西就露出来了,碎砖,瓦片,还有半截烧黑的木头。

一炷香工夫,趟出来一条道。

窄,一个人过。

萧美娘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走。

宫人在两边扶着,走得很慢,脚底下的砖头一硌一硌的。

李渊跟在后头。

宇文昭仪抱着纸,走在最末。

走了大约三十步,萧美娘停下了。

左右看了看。

这地方跟旁边没什么两样,土,草根,几块碎砖,一片瓦。

她拿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这儿是我那间屋子。”

县令跟在后头,急得满头汗:“老夫人,这个……这一片都平了,实在是看不出来。”

“我知道看不出来。”萧美娘蹲下身,摸了摸碎砖:“我眼睛又没瞎。”。

说完,又抬头看着李渊。

“渊郎,这地方,我数着走的。”

“从正殿那道门到我那间屋子,二十七步,我在这宫里住过四年,走过多少回了。”

“这儿是门。”萧美娘拿拐杖点了点自己脚前头那块地,“门朝南开。”

“进了门是一张榻,靠东墙。”

“榻的那头有个矮几,摆着灯。”

“门是杉木的,两扇,合上有一道缝,缝有这么宽。”

说着,伸出手,把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一寸。

“我就趴在这道缝上。”

“那晚上,我就在这,也是蹲着的,看外面,还看不大清。”

没有人说话。

风从那片荒地上刮过去,蒿子倒下去一大片,露出底下一地的碎砖。

萧美娘手还举着,保持着那个比划的姿势,举了很久,才慢慢放下去。

“那道门是我自己关上的。”

“十五年前,我就该死了……”

李渊往前走了一步。

“你个老太太胡说什……”

“渊郎,让我说完。”萧美娘回头把拐横在两人中间,见李渊没再向前,耸了耸肩。

再转头过去的时候,眼神带着一丝迷离。

“渊郎,那晚上,外头乱起来的时候,有人跑过来喊我,让我躲。”

“我不知道该去哪,只能回了这间屋,把门关上了,关上之后我就趴在缝上看。”

“我看见了火。”

“我看见有人从廊子那头跑过去。”

“我听见到处都是惨叫声。”

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那张老脸上,还是没有泪。

“渊郎,当初你李家跟宇文家,都是大隋的重臣,若是跟着来的是你李家,会不会这些都不会发生了……”

场子又冷了下来,李渊叹了口气,跨过那根拐,一只手搭在萧美娘头上:“没有如果,逝者已逝,朕让人准备香火……”

“渊郎。”萧美娘再次打断李渊的话,抬头看着李渊,抿嘴一笑:“不说这个了,你说,我要是那天出去了,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