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这些日子常在这个时候过来。
老道拎着药箱,走到摇椅边上,蹲下来,把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托起来,三根指头搭上去。
搭很久。
搭完了,站起来,把滑下去的一角衣裳拉上来,转身就走。
一句话不说。
小扣子看了二十天,一次都没敢问。
申时,去船坞。
从六月初一起,李渊天天往城外跑。
那条船进入最后一段工时了,甲板铺完了,舱室做起来了,帆是新织的,从福州运来的粗麻布,一张有半亩地那么大。
李渊每天去看一个时辰,什么也不干,就是看。
有时候爬上去,有时候不爬,站在坞口看那根桅杆。
回来的路上顺便带东西。有一天带了两筐枇杷,有一天带了一只活鸭,还有一天带回来一个卖糖人的,把人家整副挑子买下来,让人家在院子里吹了一下午。
那天全院的人都有糖人。
萧美娘那个是个老虎,她嫌丑,转手给了小兕子,小兕子啃了半天啃不动,气得嗷嗷叫。
不叫还好,一叫,一群人就围了上来,看着这小丫头能不能被气哭。
酉时,吃晚饭。
戌时,天黑透了,一屋子人打麻将。
亥时,睡。
夜里不出门。
裴行俭这二十天,没在院子里待过一个整日。
回程的事全压在他身上。水道要走一遍,沿途的驿站要点一遍,换船的地方要看一遍,一千禁军轮换的班次要重排一遍。
六月初八这天,他在城北的漕司衙门。
他要的是一份东西,从扬州往北,到汴州这一段,六月里各闸放水的日子,船队回程要赶闸,赶不上就得在闸口泊一夜。
按理说,这么大一支船队出行,应该由朝廷负责,也不知怎么的,李世民撒手不管,让裴行俭负责吃穿住行的行。
管闸的是个老吏,姓宋,六十多了,一双手全是墨。
老头翻了半天册子,抄了一张给他。
裴行俭接过来看,看得很细,一行一行往下过。
“宋老。”
“哎。”
“这上头写的是今年的?”
“今年的。”
“那六月十六以后的呢。”
老头又翻了翻。
“十六以后还没定。”他说,“得看上头的雨。这两年汴渠水浅,闸期都是临时定的,提前十日出告示。”
裴行俭点点头,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多谢。”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老头在后头叫了一声。
“这位将军。”
“宋老还有事?”
老头把手里的册子合上,笑了笑。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这么些日子,问闸期的人不少。”
裴行俭停住了。
“还有谁问过。”
“多了去了。”老头掰着指头,“漕商问,粮行问,运绢的问。这个时节都要赶北上的船,问闸期是常事。”
“最近有谁问过。”
“最近……”老头想了想,“上个月末有一拨,是城南几家粮商,问的是六月和七月的。”
“问的什么。”
“跟将军您问的差不多。”老头说,“哪天开闸,哪天封闸,一天能过多少船。”
裴行俭站在门口,外头日头正毒,照在衙门口那片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晕。
“他们问没问船队的事。”
“什么船队?”
“太上皇的船队。”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那可没有,这个谁敢问啊,真要问了,老汉我也不敢答,那是要掉脑袋的。”
裴行俭嗯了一声,站在那儿又站了两息。
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飘过去一片叶子的影子。
想抓,抓不住。
粮商问闸期,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事,这一路上从长安到扬州,每一个衙门他都问过话,每一个衙门都有一堆这样的寻常事。
真要一件一件去查,一年也查不完。
“多谢宋老。”
走出了衙门口,他往街上走了几十步,忽然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