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船动了。

先是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来,船身往前挪了半尺,又停住,号子喊得更响,撬棍再插,再压。

又是半尺。

第三下,那船忽然自己往下滑了。

十六丈的船身,顺着滑道往下走,越走越快,船尾先入水,砸出一大片白浪,浪头掀起来,把坞口的人浇了一身。

然后是船身。

然后是整条船。

那东西入了水,往前冲了一段,慢慢停住,稳稳地浮在江面上。

它浮起来了。

坡上那黑压压一片人,一起喊了出来。

那声音,把江面上的水鸟全惊飞了。

李渊站在坞口,仰着头看。

那条船在水上,比在坞里看着还大。

桅杆比岸上的树都高,帆还没升,光秃秃地戳在天上,江水在船身两边分开,往后头流。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坞口边上有一把椅子。

那是一早抬来的,摆在阴凉处,萧美娘坐在上头,从卯时坐到现在。

老太太一直没吭声。

李渊走过去。

“看着怎么样。”

萧美娘没答,仰着头,看着江面上那条船,看了半晌,才慢慢开口。

“小。”

李渊愣了一下。

“小?”

“我见过的那些,”萧美娘说,“比这个大三倍。”

“当年那些?”

“当年那些。”萧美娘说,“龙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长二百尺。上头两重是内殿,中间一重是朝堂,底下一重住内侍,船上有廊,有阁,有栏杆,全刷了金,日头一照,人不敢睁眼。”

“那是够大的。”

“大。”萧美娘说,“大到走不动,得八万人在岸上拉。”

她伸手,往江面上那条船指了指。

“这个走得动,也走的远,跟那笨重的玩意不一样。”

李渊看着她。

老太太的手还举着,指着那条船。

“当年那些船,”她说,“是从这条渠里走的,从头走到尾,走到江都,就到头了,到了头,人下船,进宫,然后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事。”

她把手放下。

“那些船后来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朕不知道,应该是毁了吧。”

“我也不知道。”萧美娘说,“我最后一回见着它们,是在江都的水门里泊着。后来乱起来,就没人管了。有人说被烧了,有人说被拆了当柴。”

她顿了一下。

“造了两年,用了几十万人,泊在水门里烂掉了。”

江面上,那条新船正慢慢转过身来,船头对着东边。

那是往海里去的方向。

“这一条不一样。”萧美娘说。

“哪儿不一样。”

“它不往江都来。”老太太说,“它从江都往外走。”

李渊没有接话,在她旁边站着,跟她一起看那条船。

过了一会儿,萧美娘忽然又说了一句。

“渊郎。”

“嗯?”

“那孩子起的那些名字,凌波、骧海、定远,都是好名字。”

“你也听见了?”

“我只是老了,耳朵还没聋。”萧美娘说,“可你那个字起得对。”

“哪儿对。”

“当年那些船也都有名字。”萧美娘说,“翔螭、浮景、漾彩、朱鸟……一个比一个好听。”

她转过头,看着李渊。

“没有一条叫归的。”

李世民走过来,站在李渊另一边。

“父皇。”

“嗯?”

“它浮起来了。”

“朕看见了。”

爷俩站在那儿。

底下的人还在喊,李恪已经跳上小船,往大船那边划过去了。杨妃站在坞口的石头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挡日头,一直在看。

“二郎,朕问你个事。”李渊说,“这条船,往后能有多少条。”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想要多少条。”

“朕想要一百条。”

“那就一百条。”

李渊回过头看他。

“你答得倒是痛快。”

“儿臣算过。”李世民说,“一条船,从伐木到下水,两年,两千贯,一百条,两百年,二十万贯。”

“两百年?”

“若是一处船坞。”李世民说,“若是十处,二十年,若是三十处……”